拖拉机在路边停下的时候,陆鸣从车斗里跳下来。车斗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落地的时候手掌在车帮上撑了一下,烫得缩了回来。大爷把烟叼在嘴角,用下巴指了指路边那棵歪脖子的树。“就这。你看那底下,石碑上头刻着‘槐’字,少了一撇。”他吐了一口烟圈,又说,“要回来的时候还在这儿等,我下午还走一趟。”然后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在田野尽头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融进了正午的白光里。
陆鸣站在路边,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的年纪不小了,主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深灰色的菱形片,裂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树干从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开始朝西边歪过去,像一个偏着头的人,正在看着远方。树冠不算茂密,枝叶间漏下大片大片的阳光,在树底下的地面上画满了细碎的光斑。树下果然有一块石碑,大约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了不少,上面刻着一个字——缺了一撇的“槐”。和村里大爷说的一模一样。
陆鸣在石碑旁边蹲下来。碑座周围的土比别处的颜色深一些,踩上去微微发软,像是最近被翻动过。他用手按了按那片泥土,手指陷进去半寸,然后他站起来,在树底下找到了一把靠在树干上的铁锹——生锈的,木柄已经裂了,但还能用。他不知道这把铁锹是谁放在那儿的,但也没多想。他握紧木柄,把锹头插进那片颜色偏深的泥土里,往下踩了一脚。土比看起来疏松,第一锹下去就挖出了一个浅坑。他又挖了第二锹、第三锹。铁锹的木柄在他掌心里来回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锹尖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金属撞击铁锹时发出一声闷沉的“当”。陆鸣把周围的浮土拨开,露出了一角锈蚀的铁皮。暗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金属叶子。
他蹲下来,用双手把那一角的边缘抠住,往上提。铁盒不大,比一本杂志略大一些,厚度大约三指。它从土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带了大量潮湿的泥土,顺着铁盒的棱角往下掉,在陆鸣的膝盖上落了一层深褐色的泥点。他把铁盒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土。铁皮表面锈得很厉害,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暗褐色和深灰色。盒盖的边缘有一道缝隙,他用铁锹的尖头插进去撬了一下,锈蚀把搭扣咬死了,第一下没撬开。他又撬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搭扣弹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像什么一直被锁着的东西终于松了口。
陆鸣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深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绒布上面放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和一张照片。徽章比普通的硬币大一些,圆形,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表面磨得很亮,和铁盒的锈蚀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拿起徽章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带衬线的印刷体,笔画细而深。
“时间守护者·候选人·陈默。”
陆鸣举着徽章对着天光看了好几秒。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银色的徽章表面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那行字在光的移动中忽明忽暗,像在水底下看一条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他放下徽章,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有些褪了色,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黄色。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只白鸽。年轻男人蹲在地上,白鸽站在他肩上。男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现在长,下巴上没有胡茬,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他侧着头看着肩膀上的白鸽,嘴角微微向上翘着,那个弧度陆鸣太熟悉了。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疤痕。陈默。他比现在年轻了十几岁,但那张脸,那道眉尾的断痕,那只左手无名指上的疤——全都对得上。白鸽站在他肩膀上,翅膀收拢着,头微微偏向镜头方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圆点,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陆鸣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不算工整:“陈默与白鸽,2007年春。”他把照片翻回去,又看了几眼年轻时的陈默的脸。然后他重新翻开铁盒里的绒布。绒布底下压着一张对折过的纸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字体和徽章背面的一样,带衬线的印刷体。“陈默,前时间守护者候选人。因滥用能力致三人死亡,被白鸽剥夺记忆保留权限。陈默于2007年夏杀害白鸽。白鸽灵魂转世,于同年秋被一名七岁男童在村口发现,为其疗伤。”
陆鸣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到“陈默于2007年夏杀害白鸽”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了一下。他想起那只白鸽——七岁那年,村口老槐树下面,一只翅膀上带着血的白色鸽子蹲在树根旁边,羽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痂。他蹲下去,用红领巾包住它的翅膀,把它带回了家。那只白鸽在纸箱里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飞走了。他以为它只是飞走了。他不知道它死了。他不知道它死了之后又活了一次,活成了一只被七岁男孩用红领巾包扎翅膀的幼鸟。那个男孩是他自己。纸条上写着的“七岁男童”也是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沾着刚从铁盒上蹭下来的铁锈和湿泥。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把徽章和照片也放回去。铁盒合上的时候搭扣发出一声和打开时一样的“咔”,像把刚打开的那扇门又重新锁上了。他抱着铁盒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微微发酸。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点开。
“你挖到我的过去了?”
陆鸣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的树冠下面。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像一层细碎的、正在移动的金色鳞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老槐树对面的土路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十米。或者更近一些。蓝色短袖,牛仔裤,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银色的刀。刀身没有弹出,但那种握法已经说明了一切。陈默站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身体被照亮,另半边还沉在阴影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关紧了的门。
陆鸣和他就那样隔着那片光与暗的交界线对视了几秒钟。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陆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听见了风声。他还听见了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不知道是大爷的,还是别人的。然后他转身开始跑。他没有选择方向,只是沿着土路往回跑,朝着村子的方向跑。拖鞋在松软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铁盒在他怀里随着奔跑的节奏撞着他的胸口。他没有回头看。但跑到那三棵柏树旁边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被风吹散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继续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