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桶搁在客厅正中央的地砖上。陆鸣蹲在它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汽油桶,桶不大,两升装的,是他刚才从楼下五金店买回来的。他拧开盖子,把汽油往铁桶里倒。透明的液体从桶口倾泻而出,落在那些堆叠的日记本和照片上,浸润了暗红色的硬壳封面和塑封过的照片表面。汽油的气味在房间里迅速扩散开来,浓郁,刺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侵略性。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层气味已经把她顶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看见地上的铁桶,看见陆鸣手里还在倾倒的汽油桶,又看见桶里那些已经被浸透了的日记本的边角,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回,最后落在一个她自己也认不出来的位置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被推出来的。
陆鸣拧上汽油桶的盖子,把它放在墙角。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塑料壳的,一块钱一只的那种,轮子磨得发滑了。他把打火机举到铁桶边缘,拇指搭在滚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按下去了。轮子“哧”地转了一圈,火苗窜出来。他把火苗凑近铁桶里最上面那本被汽油浸透的日记本。纸张接触火焰的那一瞬间,几乎像爆炸——火不是慢慢爬上去的,它“嘭”地一声从桶口窜了出来,像一只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野兽。火焰从日记本的封面往上蹿,腾起半人高,照亮了陆鸣的半张脸。他的颧骨在火光里凸起一道陡峭的阴影,眼窝的位置陷下去了,瞳孔被火焰映成两片深橘色的亮斑。他蹲在那里,看着火。火光照亮了他的左臂上那一片暗褐色的痂痕。他就那样蹲着看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在火前面放久了就已经和它融为一体的石像。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刀片还搁在台面上,和前一天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拿起刀片,用拇指在刀刃上试了一下——凉的,薄的,边缘锋锐。他走回客厅,林悦还站在原地,手从门把手上松下来了。她看了一眼铁桶里还在燃烧的火焰,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片。“这个也要洗掉?”她问。
陆鸣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行暗褐色的痂痕。痂的轮廓沿着原来纹身的轨迹蜿蜒排列,像一条被刻进了皮肤里的旧地图。“不洗,”他说,“我要用它提醒自己——我害怕过。”他把刀片翻转了一下,刃口朝上。然后他把左臂伸直,将刀片贴在第一道痂痕的边缘上。他划下去的时候没有闭眼。痂皮被划开的时候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白色皮肤,血从切口的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一道细线,然后滴落在瓷砖上。他又划了第二道,沿着纹身的轨迹往下,和第一道平行。血把那两片划开的痂痕都覆盖了,暗褐色的痂和鲜红色的血混在一起,让他那只手臂看上去像一幅刚被重新涂抹过的画。林悦走过来站在他右手边,伸手按住了他的上臂。掌心覆在他肘关节上方那一小片完好的皮肤上。她什么都没说。
陆鸣划完最后一道的时候把刀片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条被重新划开的伤口。血还在从切口边缘往外渗,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流,在手背上汇成一摊不规则的形状。他能感觉到疼。但它和之前那些疼痛不太一样,轻了,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疼就喊出来。”林悦的声音从他右侧传过来。他摇了摇头,没有喊。他从餐桌抽屉里抽出一卷纱布,绕着手臂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继续往阳台走。
阳台的光线比客厅亮。正午刚过不久,太阳从偏西的角度斜射进来,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他手里握着手机——那部新买不久的手机,里面还存着那二十三个视频。他在阳台的栏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手机屏幕搁在膝盖上。他点开相册,那些视频的缩略图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屏幕上。第一个视频的缩略图里是他的半张脸,背景是卧室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他点开它。屏幕里的人张了张嘴,然后说话了:“我叫陆鸣,凶手是左撇子,开黑色SUV,别信任何人。今天是——”声音断了。视频在那一段掐掉了,因为他没来得及说完。他当时想说的是“今天是几号”,但他没说完,手机就没电了。那是他第一次录视频。他在屏幕里看起来比现在胖一点,脸没那么削,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没那么深。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他没有删单个视频。他选了全部,然后点了删除键。弹窗跳出来:“是否确认删除23个视频?”他把手指放在“确认”上面。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短促,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就散在空气里了,没有留在任何地方。他点了确认。进度条转了一圈,相册空了。
陆鸣站起来,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转身走回客厅。铁桶里的火已经小了很多,桶底还剩几颗橙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之间缓缓跳动。他从林悦身边走过去,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风灌进来,把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走上天台,站到边缘。护栏还是那截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地面——路灯杆、垃圾桶盖、那只正蹲在盖子上舔爪子的橘猫。
林悦从后面跟过来,她伸出手从他身后环过来,双臂拢住他的胸口。她的前额抵在他后背上。“你要跳?”她的声音从他背后闷闷地传出来,被风吹散了半边。
“我不怕忘了,”陆鸣说,“只怕不抓他。”他抬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力道不大。林悦没有用力留。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风灌进两个人之间那一片刚腾出来的空间。陆鸣站在护栏边缘,看着楼下。他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像一个要跳出窗口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他张开双臂。风从他两侧灌过去,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翻飞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向前倾了出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林悦在天台边缘跪了下来,手撑着铁栏杆,往下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地覆在脸上,她看见了陆鸣的身体正在变小——从一个人形变成一个在视野里不断缩小的深色小点。她喊了一声。那声喊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音,被风扯碎了,散在天台上面空荡荡的日光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跑下了天台。
楼下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然后是巷子里的脚步声,急促而踉跄,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刚跑起来还没有找到节奏的慌乱。橘猫从垃圾桶盖子上跳了下来,跑进了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那件白色T恤的声音,布面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绳子,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