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醒来的时候,天花板还没有完全从模糊中固定下来。他先是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粗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喘息,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来不及把肺里的水全排干净。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座下面,和他每次醒来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他的肩膀贴着床单,被子半搭在腰上,左臂上缠着的纱布还在,纱布底下那一片被重新划开的伤口正在发烫。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就那么躺着,盯着那道裂缝,数着呼吸的次数。三次。五次。十次。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卧室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你跳了?”林悦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低一些。她站在门口,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陆鸣愣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从水底下突然浮上来炸开的气泡。他抬起右手遮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抖动。“我记得!”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我记得风的声音!从楼下往上灌的时候,那种呼呼的、没有起伏的响动——还有楼下垃圾桶的位置,就在路灯旁边,绿色的,盖子缺了一角。”他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在重新描摹那幅画面。“我记得。”
林悦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微微塌陷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上,大概是在确认这个人是活的。“你确定没忘别的?”她的声音是平的,但手指下面的脉搏跳得太快。
陆鸣低头想了想。今天的早饭,他不记得了。昨晚他有没有吃饭,他也不记得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到床上的。但他记得坠落的整个过程,记得空气擦过他脸颊时那种微凉的触感,记得地面在他视野里从模糊的平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颗粒状表面。他记得那些。他记了。“今天的早饭我不记得了,”他说,“但跳楼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的。”
林悦停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他手腕上的手,然后抬起来。“再试一次?”她问。
他已经在穿鞋了。
这次他选的是十字路口。太阳正高,光线白晃晃的,把沥青路面晒出了一层微微的油光。来往的车流不算密,但每过几分钟就会出现一辆空档比较大的卡车。他站在人行道边缘,等着。一辆蓝色厢式货车从远处出现,车速不快不慢,车身上的白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陆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进了车行道。他走到斑马线正中央的时候,货车的司机已经看见他了。喇叭声先响起来,又长又尖,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刮。然后是刹车声。陆鸣没有动,但他也没有闭上眼睛。货车车头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急刹之后车厢里那些货物往前冲撞的声响隔着一层铁皮传过来,闷沉沉的,像一只大箱子从高处摔在了地上。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张着嘴,表情介于惊恐和愤怒之间。陆鸣侧身让开了车头,走到路边,弯腰撑住膝盖。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死。他活着。那一瞬间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站直了身体。“再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林悦从路对面跑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在他面前停住,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刚才差点真死了。”她说。“我知道,”陆鸣说。“再来一次。”
桥比十字路口安静。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白色波纹,水流动的声响被风带着,往上飘到桥面上来。陆鸣站在桥中央的栏杆旁边,低头看着那一片碎银似的水面。河不算宽,水不算深,但流速不慢。他翻过栏杆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手指扣住铁栏上沿,左脚蹬住栏杆底部的横杆,身体往外一翻,整个人就悬在了桥的外侧。他松开手的时候看见了林悦的脸从栏杆上方探出来,她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被风声盖过去了。他落下去的时候是背朝下的,所以看见的是天空——蓝得发白的、铺满了整片视野的天,没有云,只有几只麻雀从远处飞过,像几颗极小的暗色颗粒。他闭上眼,等着入水。但入水的感觉比他想的长。先是脸碰到了水面,不是撞击,是一种薄而冷的触感,像被人用凉毛巾盖住了整张脸。然后冷从脸的表面蔓延到了耳朵、头皮、脖颈。水灌进他鼻腔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了呛——那种从气管往胸口涌的胀痛,他张了张嘴,水又涌进了嘴里。但他没有挣扎。他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了从水面上方透下来的光,被波纹拆成了一片摇摇晃晃的亮斑。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白鸽的影子。它从水面上方飞过,翅膀展开的弧线被波光切割成细碎的白色片段,然后合拢,然后散开。他伸出手想去碰它。然后暗了。亮了。天花板。那道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灯泡底座。
陆鸣睁开眼睛,像一颗被投进深水又浮上来的石子,在界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躺在床上,浑身冰凉——不是真正的凉,是某种更接近记忆的、从水底下带上来的凉意。他坐起来的时候左臂的纱布蹭了一下床单,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顿。他开口了,声音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湿漉漉的尾音:“他舔嘴唇。”林悦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框上。
“陈默每次动手前,都会舔一下嘴唇。”陆鸣说。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上嘴唇,从左到右,很快,像在确认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张被走廊的光照得半明的脸。“我记起来了。”
林悦什么也没说。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和上次一样,床垫微微塌陷了一下。她没有伸手碰他。她就坐在那儿,安静地听完了。
陆鸣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笔芯还剩大半截墨水,他拧开笔帽,在桌面上那沓白纸的第一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习惯:动手前舔嘴唇,从左到右,速度很快。”他把笔搁在桌面上,看着那行字。墨迹还没有全干,在灯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反光。他没有合上本子。他把它摊开着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金色带子。楼下那只橘猫正在巷口蹲着,眯着眼,尾巴绕在前爪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翻动了桌面上那张新写了字的纸页。纸页的边缘掀起又落下,那行字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干透,固定在那张纸的表面上,不会再消失了。
“再来一次。”陆鸣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他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手指搭在窗台上,那根手指底下的瓷砖是凉的。身后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摩擦声。然后是一阵安静。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确认了一件事才有的呼吸声。“好,”林悦说。
风又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了。桌上的纸页掀起又落下,那行字稳稳地待在上面。墨迹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