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陆鸣坐在餐桌前面，背对着窗，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拉出一道短促的斜影。他用笔尖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舔嘴唇。”隔了一行，又写了：“左手疤。”再隔一行，写了：“左眼泪痣。”然后他停下来，把笔横放在笔记本的装订线上，看着那三行字。林悦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三行字，然后视线移到他脸上。“还有呢？”她问。
陆鸣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三行字，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再多长出一行来。但纸面上的墨迹正在干透，没有新的字迹从空白处浮现。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某一块区域还是暗的，像一扇锁着的门，钥匙在门边上，但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离钥匙差了一截。“不够，”他说。“还差一点。最关键的，他在哪儿。一个被追杀十五年的人不可能住在有门牌号的小区里。他一定有地方。”他把笔重新拿起来，但没有写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半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笔放下了。“明天。”
天台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可能是天阴的缘故。云层很厚，压得低，把整片天空遮成了一块灰白色的幕布。陆鸣站在天台边缘那截锈迹斑斑的护栏前面，低头看着楼下那条巷子。橘猫不在垃圾桶盖子上。他转身看了看林悦，她站在天台门旁边，没有靠近。“第三次？”她问。“第三次。”陆鸣说。然后他翻过护栏，站在那道窄窄的外沿上，面朝外，后背对着楼体。他没有倒数，没有深呼吸。他只是往外倾了倾身体。
坠落的过程和他记忆中几乎重叠。风灌进耳朵的呼啸、墙壁从视野中上滑的模糊色块、地面从远处慢慢逼近的颗粒感。他在空中睁着眼，试图在那些飞速上移的画面中抓住什么——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晾衣绳、每一个空调外机的形状。但没有一样和他要找的东西对上。白鸽的影子在他视野边缘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翅膀展开的幅度比之前大，羽毛的边缘在暗淡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它从陆鸣右侧飞过来，与他并行了一段距离，然后折了一下翅膀，朝左上方飞走了。陆鸣的目光追着白鸽的影子，在它消失的方向——天台斜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看见了一扇窗户。窗户里没有灯，窗台上摆着一只空花盆。那是他看了七层楼的窗台之后，唯一一个没有被晾衣绳、空调外机或者杂物挡住的。然后暗了。亮了。
天花板。裂纹。灯泡。他坐起来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他没有先确认自己是否完整，没有摸胸口、摸腿、摸脸。他直接抓起了床头的笔记本和笔。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的时候还有些抖，但字是稳的。“城西废弃修车厂。地下一层。铁门密码7482。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他把这几个字写完，笔尖在“7482”下面加重划了两道，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深呼吸了两次，再打开，确认那几个字还在。它们还在。这一次，它们没有被冲走。没有被淹没在醒来的空白里。
派出所的档案室在地下。走廊尽头最后一道门，推开之后是一排排铁皮柜，柜子正面贴着标签，按年份和案件编号排列。林悦走在这排柜子中间，手指从那些标签上滑过，在一列贴着2008年标签的柜子前面停了下来。她拉开抽屉，翻了大约半分钟，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陈默，连环杀人嫌疑案，2008年”。她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第一页是一张通缉令复印件，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比陆鸣昨天画的那张年轻十几岁，但五官排列的方式完全一致。眉尾那道断痕、眼尾下垂的角度、鼻梁的弧度——全对得上。下方印着一行小字：“陈默，男，1989年生，2008年案发后潜逃，至今在逃。”林悦把这页纸推到陆鸣面前。“地址，”她说，“档案里没有写藏身地址。当年办案的时候没找到过他的落脚点。”
陆鸣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对折过的白纸，展开，摊在通缉令旁边。纸上那几行字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的：“城西废弃修车厂。地下一层。铁门密码7482。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林悦低头看了那张纸，又抬头看了他一遍，又低头看了一遍。她把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纸页都抖开来重新铺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修车厂”的记载。她靠进椅背里，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这些连警方都不知道，”她说。“你全记起来了。”
陆鸣伸出手指，点了点纸面上“7482”那四个数字。“这个密码，”他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是这几个数。但它就是对的。我死的时候它就在那儿，印在我脑子里。就像我知道六点出门一样。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在不同时间靠近那扇门。有一次我凌晨五点半就到了，门锁着，里面没有动静。六点整，锁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抬起头，“所以六点出门是对的。”他站起来，走到档案室墙面上挂着的那张区域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注着派出所辖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标、每一家工厂。他伸手指向城西那片标着工业用地的区域，指尖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灰色方块上。那个方块旁边是几条断头的路，没有公交站，没有商店，没有任何生活配套。
“他就住这儿，”陆鸣说。“铁门密码7482，每天六点出门。我们六点之前埋伏，等他把锁打开的时候进去。”
林悦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她看了一眼地图上他手指按着的那个灰色方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沓摊开的档案。“没有档案，没有审批，没有正式授权。”她说。“但我们有钥匙。7482。”她伸手在陆鸣摊在桌面上的那张纸上点了一下那四个数字。“六点之前。我开车。”
她把牛皮纸档案袋重新绕上线放回抽屉里，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了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警徽挂件，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门口走去。陆鸣把桌上那张写着所有细节的纸对折了两下收进口袋，跟在后面。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结实的响。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而窄的亮带。两个人穿过那条亮带，一前一后，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各自的位置上。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巷口的垃圾桶上，它蹲在盖子边缘，眯着眼，尾巴绕在前爪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一片干枯的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