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电脑屏幕亮着，白色背景上的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陆鸣坐在林悦的位置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大约两秒，然后落下去，开始打字。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键都按得准，像在拆一个他早就知道结构的装置。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我知道你是谁。陈默，明天中午，废弃工厂见。不来，我就把证据交给警察。”他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整句话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然后把手指移到回车键上。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而脆的响。消息发送的进度条转了一圈，变成了“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派出所那扇朝北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变暗。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下面，剩下一层窄窄的橘红色光带贴着天际线，像一条被慢慢拉直的线。那辆车停在修车厂门口的泥地上。黑色SUV，车身蒙了一层灰，车灯没开，引擎也没开，整个车安静得像一块从地面上长出来的黑色石头。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通风用的。陈默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下半张脸照成了浅蓝色。他看见了那条短信，目光在“废弃工厂”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往上划，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不大，但他那张脸在手机光里被照得明暗分明，上翘的嘴角在暗处显得尤其清晰。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大拇指在屏幕键盘上点了几下。发送。
派出所那台电脑的右下角弹出了新的消息气泡。只有一个字。“好。”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几乎是在同一秒到的，像是被提前输入好了等待发送的：“你终于不跑了。”陆鸣盯着屏幕，盯着那两行字。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和站在他旁边的林悦听得见。“这次是你跑。”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林悦站在他身后，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两条回复。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真要去？”
陆鸣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不止我去，”他说。“还要带礼物。”他走到派出所墙角那面区域地图前面，手指沿着主街的走向往西移动，经过三条岔路、一条河和一片标着工业用地的灰色区域，最后停在那个没有名字的灰色方块上。废弃工厂。地图上只标注了它的大致轮廓，但陆鸣的指腹压住的位置精准得像是以前去过很多次。他去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时间里去过很多次。
废弃工厂的大门是开着的。铁门只剩下半扇，另半扇歪倒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陆鸣推开那半扇还竖着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绵长而尖利的摩擦声，像一个很久没开口的人在清嗓子。林悦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工厂里面很大，挑高大概有七八米，屋顶是钢板搭的，多处漏了光，阳光从那些破洞射进来，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脚步会被吃掉大半，只在最重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工厂里零散地放着一些废弃设备——几台生锈的机床、一堆码放整齐但已经长了绿苔的红砖、几个倒在地上的铁皮油桶。陆鸣走在这些杂物中间，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数步子。他走到工厂中央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停下来，环顾四周。然后他从林悦手里接过笔记本和笔，蹲下来，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这里。”他的笔尖在纸面左上角画了一个方框。“大门入口。铁门只剩半扇，但门框还在，门轴能转。”他在方框下方画了一条线，代表通道。“进来之后主通道朝北延伸大约二十五米，两侧有柱子，每根柱子间距大约四米。”他在纸面上标了五个点。“这些柱子的位置可以利用。面粉放在第三根柱子后面，隐蔽但不完全遮挡。”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又低头在纸上继续画。“电网拉在入口通道的地面上，从这侧门框到那侧门框，宽三米半。触发式，通电之后金属触点会弹起来。”他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短横线，中间打了几个叉。“摄像头装在这根钢梁上。”他抬头指了一下头顶上方大约六米处一根横向的工字钢梁，上面缠着一截废弃的电线。“那里视野最好，能覆盖整个主通道入口和柱子的第一排。”
林悦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那些粗略但准确的线条移到陆鸣脸上。他蹲在地上，背微微弓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画完一个部分就抬头确认一次实际位置，再低头把修正补上。他从第一根柱子走到第二根，又从第二根走到第三根。他的脚步在一处地面凹陷前面停住了。那块地面比周围低了两三厘米，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缝，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曾经在上面放过很长时间。他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回笔记本前面，在图纸上那个位置打了一个小圈。“这里留一个观察位，”他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本子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像一扇小门被轻轻关上了。
厂房里的光线正在变暗。那些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阳光已经从白晃晃的亮斑变成了偏橘的暖色，在地面上拉出了更长的斜影。陆鸣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他站在厂房中央那一片最空旷的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缠着电线的工字钢梁，又低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排间隔均匀的柱子，最后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条他刚才画过电网的位置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厂房宽阔的空间里被拢了一下又散开，没有回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陈默，”他说，“欢迎来我的地盘。”
风从大门那半扇铁门外面灌进来，吹起地面上的灰，扬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尘雾。那层尘雾在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线里翻滚了几下，然后重新落回了地面。厂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破损的屋顶钢板缝隙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响，像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共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