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干透了的水泥灰的气味。那种气味不呛人,但很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挂在空气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沿着气管滑进去,留下一点点金属般的余味。陆鸣把一袋面粉从手推车上搬下来。面粉袋是二十五公斤装的,白色的编织袋表面印着红色商标,边缘已经被灰蹭成了灰白色。他把它扛在肩上走到第三根柱子旁边,弯腰放下,然后返回手推车旁边搬下一袋。林悦蹲在入口通道旁边的地面上,手里握着一卷电线,正在把线缆沿着墙根铺开。电线是黑色的,外皮裹着橡胶绝缘层,接头处连接着一块十二伏的电池和几个小型金属触点。她把触点一个一个按进地面的裂缝里,用灰土盖住,只露出极细微的金属边缘。
“面粉遇火会爆炸。”陆鸣的声音从柱子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排废弃机床,被厂房的空间拢得有点闷。“他一进来,我引爆。面粉浮在空气里的时候,只要一个火星,整个空间里的粉尘就会在同一瞬间燃烧。”他把最后一袋面粉码在第三根柱子的底座旁边,堆成一个不高的方垛,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爆炸不会炸死他,但足够让他失去方向感。只要他停一两秒,电网就能弹起来。”
林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手里的电线已经全部铺好了,接头连到了电池组上,电池组藏在一台废弃机床的底座后面,从外面看不见。她走到厂房门口,把最后一截线缆贴着门框内侧埋进灰里。“电网已经铺好了。触发点在入口向内三米半的位置,任何重量超过二十公斤的东西踩上去,触点弹起,通电。”她伸手在门口比划了一下宽度。“他不会踩不到。除非他不走门。”
陆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他走门,”他说。“他每次都走门。”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但他确信这一点。陈默走门。这是他已经确认过的无数细节中的一件。
最后一件事是摄像头。针孔摄像头,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黑色外壳,镜头只有针尖那么大。陆鸣站在那根工字钢梁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高度,然后踩着一架他搬来的旧人字梯爬了上去。梯子在混凝土上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嘎吱嘎吱的,像一节老旧的木质关节在伸展。他把摄像头卡在钢梁下沿的一处凹槽里,镜头对准厂房入口的方向,然后顺着梯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配套的监控应用。画面亮起来了,灰白色的厂房地面、半开的铁门、入口通道两侧那堆红砖和废弃油桶——全部清晰可见。角度比他预期的更好。“林悦,”他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你往后退两步,站在铁门外面。”林悦往后退了两步,摄像头拍到了她肩膀以上的部分,灰色的开衫和扎起来的马尾辫在画面里停了两秒,然后她走回了画面之外。陆鸣把手机屏幕锁了,放进裤兜。“连上了,画面没问题。你那边准备完了吗?”
“对面楼顶,”林悦说。“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工厂入口和厂房内部前半部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副对讲机。“如果他有同伙,我能看见。如果有意外,我能在下面的人到达之前给你信号。”她抬起手,手里握着一只灰色的金属保温杯。“水给你留了。你站着等的时候别脱水。”她把保温杯放在靠门口的一只油桶顶上,然后转身朝厂房外面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厂房空旷的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被铁门外的风声吞掉了。厂房里只剩下陆鸣一个人了。他走到那台废弃机床后面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电池组的连接线,确认所有接头都插紧了。然后他走到第三根柱子旁边的面粉垛前面,蹲下来,掀开编织袋的封口线。白色粉末从袋口溢出来一小撮,落在地面上,像薄薄的一层霜。他没有完全掀开,只留了一条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厂房中央那片空旷的地面上,面朝着大门的方向。
正午。阳光从屋顶那些破损的钢板缝隙里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一排窄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密的灰尘颗粒,在空气中缓慢地翻滚和下沉。厂房里安静得像一间被废弃了很久的教堂。陆鸣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他听见了风穿过屋顶破洞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嗡响。他听见了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引擎声从远处靠近,经过,又远去。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铁门外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碎砖和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间距均匀。然后那半扇铁门被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光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深色的人形轮廓。他穿着那件蓝色短袖工装,没穿外套,左手的袖子挽到了肘弯。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着东西。他站在那儿停了一两秒,像是让眼睛适应厂房内部的暗度。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化,不紧不慢的,鞋底在混凝土上踩出均匀的声响。他的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从左侧那排废弃机床,到中央空旷的地面,再到右侧那几根排列均匀的柱子。他的目光在第三根柱子底座旁边那几袋堆叠整齐的面粉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前又迈了几步,站在厂房中央那一片被阳光切开了的光暗交界处。陆鸣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从第三根柱子的侧面走出来,站在面粉垛前面大约一米的地方。他看着陈默。
“欢迎。”
陈默的目光从陆鸣脸上移开,扫过那几袋面粉,又扫过地面上那条被灰土掩盖着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缆走向。他扫了一遍,然后他的嘴角往上动了。那个弧度不大,但陆鸣隔着五六米都看清楚了。
“面粉遇火会爆炸,”陈默说。“很聪明。”
陆鸣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引爆器。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顶部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保护盖。他把拇指搭在保护盖上。
“你试过这个,”陈默说。“不止一次。”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没有掏刀,没有后退。“你死多少次我都记得你的布置。”陆鸣按下去了。拇指顶开保护盖,朝下压住红色按钮。那一瞬间,电流沿着预埋的电线传导到了第三根柱子底座旁边的电池组。电池组短路,产生了一枚短促的、灼热的火星。火星接触到了面粉袋的封口线缝隙里露出的那一小撮面粉粉尘。然后面粉爆炸了。
轰的一声。声音在厂房里炸开的时候不像电影里那样是一朵火球,它更像一股被压缩了很久的空气突然被释放出来,裹着白色粉尘和碎屑往所有方向同时推挤。地面震了一下,柱子上那些松动的铁锈块簌簌地往下掉。白色的粉尘云在爆炸的瞬间扩散成一片浓密的白雾,充满了整根柱子周围的区域。但陈默不在那里。他在爆炸前大约三秒开始后退。陆鸣看见他后退了——他按下按钮之前大约一眨眼的工夫,陈默的左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是右脚。他退到了铁门外面。爆炸的气浪从门里冲出来的时候,陈默侧了一下身,让那股携带着面粉粉尘和热气的冲击波从他身体右侧擦过去。它只烧到了他衣角的边缘,留下了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焦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焦痕,抬手拍了两下。然后他重新迈步走了进来。
白色粉尘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陆鸣站在原地,拇指还按在那个已经按下去就弹不回来的红色按钮上。他看见了陈默朝他走过来。陈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预判的那些点上——避开了地面裂缝里的金属触点,绕过了第三根柱子,走过的路线和他在昨晚深夜里预演过的任何一条都不一样。
“你的陷阱,”陈默停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我经历过十七次了。”他笑了笑,嘴角向上,露出了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每次你都会在第三根柱子后面按引爆器。每次都一样。无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银色弹簧刀。刀身弹出的声音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厂房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陆鸣往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后背碰到了那台废弃机床的铁皮外壳。冰凉的、粗粝的触感隔着T恤传过来,贴在他脊椎两侧的肌肉上。白色粉尘还在他周围缓慢下落,像一场正在结束的、无声的雪。他看见了陈默握着刀的那只手。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灰色的疤在从屋顶漏下来的光里清晰可见。
他后退了第二步。后背贴着机床的铁皮,脚下踩到了地面上某个松动的零件,发出“咯”的一声。陈默正在往前走。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厂房里的光线正在缓慢地移动,那些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斑正从地面上朝更远的角落退去。厂房重新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