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中那层白色的粉尘还在缓慢地沉降，像一场正在结束的雪，落在陆鸣的肩膀上，落在那台废弃机床的铁皮外壳上，落在陈默的蓝色工装袖口上。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角上那片焦痕，然后抬起脚。他那只黑色运动鞋踩在第一袋面粉上，鞋底陷进编织袋的纤维里，然后他用力一蹬，整个面粉垛朝侧面翻倒。编织袋裂开的口子里涌出大量的白色粉末，像一摊被戳破的沙袋。他跨过那堆面粉，鞋底在白色的粉末上踩出一个深色的脚印。他蹲下来，右手里的刀换到了左手，刀刃往下，切进了地面那根黑色电线的绝缘层。切口干净利落，像剪断一根不需要的线头。电线断开的那一瞬间，埋在灰土下面的金属触点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啪”，像是弹簧弹开又松开，然后彻底安静了。
陆鸣动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在面粉袋被踹翻的那一刻就开始朝门口移动。那台废弃机床在他身后，他绕过机床的底座，沿着左侧墙壁和第一根柱子之间的窄缝往铁门方向跑。他的速度很快，肩膀擦过柱子的水泥表面，蹭掉了一层灰。但他还没跑到门口，他听见了身后一声短促的破空声。然后他感觉到右肩胛骨靠近边缘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东西先是凉的，然后凉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扩散的、钝重的热。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小截银色的刀柄从他肩膀前方冒出来——贯穿了。刀身从背后刺入，从前方穿出，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他跑动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然后第二步就变成了踉跄。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面，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上，指腹蹭掉了一层灰。血从刀口处涌出来，沿着他右手臂的外侧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混凝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用左手推开铁门的边缘，挤进了外面灰白色的日光里。
对面楼顶。林悦趴在那片灰色的防水卷材上，身前架着一支黑色长管。她正通过瞄准镜看着工厂大门口的方向。镜片里的景象被放大了好几倍，铁门半开，门口空无一人，但门缝里透出的暗色说明厂房内部的视线仍然受阻。她调了一下焦距，等待。然后她看见了陈默从门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右手垂着，左手的刀上沾着红色的东西。林悦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套在了他左胸的位置。她扣动扳机，但在那一瞬间，瞄准镜里的人不见了。不是移动，不是卧倒——是不见了。像被擦掉了一样。她抬起头，离开了瞄准镜的目镜。然后她听见了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她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从她右侧绕过，手掌覆在她握着枪管的手指上，力道适中，稳得像一次提前练习过的配合。她感觉到那根手指按住了她食指的前端，把她还没来得及扣下的那一小段行程压到底了。她身后没有人。她侧过头，看见陈默蹲在她右后方，他的左手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右手握着那把刚从她肩上拔出来的弹簧刀。她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刀尖从她脊椎右侧刺入的力道，不重，不深，刚好穿透肌肉，停在了肩胛骨和脊柱之间的那个位置。然后他松手了，退后一步，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沿着天台的边缘走了回去。
工厂里的陆鸣听见了那声枪响。一声，短促，不连贯，像一扇门被风吹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正靠在工厂外墙的墙根下面，右手按住自己右肩上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枪声传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林悦。他站起来，肩膀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朝工厂侧面那扇通往楼顶的铁楼梯跑去。
楼梯是外置的，铁板搭的台阶上布满了锈迹和干透了的青苔印痕。他往上跑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铁板在脚下发出“咣咣”的声响。他跑到转角的时候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陈默正在楼梯底部，踩上第一级台阶。他没有追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陆鸣刚刚踩过的位置上，不偏不倚。陆鸣拐过第二个转角。他往左拐，陈默在六秒后也往左拐。他往右拐，陈默在五秒后也往右拐。他跑上第四层的时候加快了速度，在转角处刹了一下车，转身拐进了通往天台的通道。铁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冲进天台的日光里。风很大。他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那片灰白色的防水卷材，卷材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央。林悦躺在天台的西南角，侧着身，一只手伸在身前，掌心摊着。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了。他没有走过去。他看见了她肩膀上那片正在扩散的深色，看见了那把落在地上的长管，看见了那支黑色的枪身还在瞄准镜里反射着天空灰白色的光。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动。陆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上了天台门口那扇半开的铁门。陈默从天台门口走了出来。他站在门框的位置，面朝着陆鸣，左手握着那把已经没有血迹的刀。
“你死了17次，”陈默说。他的声音被天台上的风扯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还是完整的。“我杀了你17次。每一次你都忘了，每一次我都记得。”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陆鸣大约五米的地方。“你拿什么赢？”
陆鸣没有回答。他站在天台边缘，后背离那道低矮的护栏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转头看了一眼楼下。地面在七层楼下面，灰白色的，铺着细碎的砂石和裂纹，那盏路灯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灰色钉子。他看见了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缩成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圆球，尾巴绕在前爪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慢，像一层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光，先是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延展到了颧骨上，最后整张脸都变得松弛下来了。陈默皱了一下眉。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陆鸣转过身，正对着他，张开双臂。风从他两侧灌过去，把他那件沾着血的T恤下摆吹得翻飞起来。
“这次，”他说，“我主动跳。”
他往后仰了过去。身体离开天台边缘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天空。灰白色的、铺满了云层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白鸽，只有一片平整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云。他翻转了半圈，看见了楼体的墙面正在他视野里向上滑。空调外机、晾衣绳、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那只空花盆。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飞速地退后，离他越来越远。他听见了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地面正在他下方变得越来越近，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细碎的砂石、路灯灰色的杆子、垃圾桶上那只橘猫——它抬起头了。它看见了他。
他对着那只猫笑了笑。然后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