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天台边缘灌上来,带着那种持续不断的、没有起伏的嗡响。陆鸣站在那道低矮的护栏上面,两只脚踩在不到一巴掌宽的铁框上,正对着楼下的地面。他的T恤被风从下往上掀起,贴在胸口又被吹开,反反复复的,像一面被扯动了很多次的旗。他张开双臂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被拉紧了一下,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涌了,变成了一种迟缓的、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的细线。陈默站在天台门口,左手握着那把弹簧刀,刀刃朝下,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薄痂。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微微抬了起来。“你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跳楼也会重生。你回到床上,然后忘掉更多。你知道你会忘掉什么吗?你连自己为什么跳都不记得。”
陆鸣没有回头。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天台,面朝着楼下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他看见那只橘猫已经跳到了巷口,蹲在墙根下面,抬头看着他。它看起来比平时小了,缩成一个毛茸茸的深色圆球,尾巴绕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方。“那就忘。”他说。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重心从脚后跟移到了前脚掌。然后他松开了脚趾对铁框的抓握。
坠落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比安静更轻的东西。风不再是灌进来的,它变成了包裹着他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把他的T恤和头发都捋向同一个方向。他翻转了半圈,视线从天空滑向楼体的墙面,又从墙面滑向那盏路灯。白色的路灯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被钉在地面上的黑色指针。他开始看见了。在他坠落的中段,大约在四层楼和三层楼之间的那个高度,那些被遗忘过又被他重新捡回来的记忆开始从他所经过的每一层楼面之间浮现出来。第一次。他走在街上,哼着歌,塑料袋在手指间晃荡,里面装着半斤五花肉。花盆从三楼阳台坠下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陶盆的边缘切进他的额头,颅骨发出那种只有近距离才能听见的闷响。然后他倒了。第二次。后巷。两个男人在交换一个黑色手提箱,白色的粉末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转身跑,冲出巷口,一辆黑色SUV撞过来,保险杠击中他腰侧的力道像一堵移动的墙。他被抛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的时候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第三次。楼梯间。蓝色工装,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外卖员回头微笑,刀身从下往上,越过肋骨的间隙,在左侧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停住。第四次。第五次。面馆门口,青龙纹身的大叔,醋瓶倒扣在桌上,酱油色的汁液顺着桌沿往下滴。然后外卖员从背后出现,一刀从后背刺入,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灰白色的瓷砖上。第六次。第七次。天台上自己主动跳下去,风灌进耳朵的呼啸、地面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的颗粒感。第八次。第九次。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结束,每一次都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站在他面前或身后,每一次都有一把银色弹簧刀。每一次他醒来,都忘掉了一部分。
然后开始有变化了。第十次。他站在镜子前面,眼睛充血,说“我忘了他的脸,但我记得他是左撇子”。第十一次。林悦扇他耳光,他的脸偏过去又转回来,左脸颊上浮起一片正在变深的红印。第十二次。白色空间。白鸽站在他肩膀上,翅膀收拢,头微微侧着,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当你不怕遗忘时,能力就会进化。”第十三次。他在厨房台面上划开自己的纹身,刀片从每一颗墨点上切过去,血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林悦按着他的上臂,掌心覆在他肘关节上方那一小片完好的皮肤上。第十四次。老槐树。铁盒,照片,年轻时的陈默蹲在地上,白鸽站在他肩上。纸条上写着“陈默于2007年夏杀害白鸽”。第十五次。他坐在餐桌前面,把所有日记本和手机一起倒进铁桶,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纸张边缘,火焰从日记本的封面往上蹿,照亮了他半张脸。第十六次。天台上他再次跳下去,这一次落地之前他看见了白鸽的影子从视野边缘掠过,翅膀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羽毛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第十七次。废弃工厂。面粉爆炸,白色粉尘在他周围缓慢沉降,陈默从天台门口走进来,刀尖朝下,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在天台边缘站住了,张开双臂,风从他两侧灌过去,他往后仰了。这一瞬间正在发生。
他把所有的记忆在坠落的过程中重新过了一遍。第十七次。每一个细节都在回来的路上变得清晰。花盆坠落的角度、后巷墙壁上那一片剥落的红漆、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之后他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面馆里大叔手背上那条青龙纹身的每一片鳞片、老槐树底下石碑上那个缺了一撇的“槐”字、铁盒里那枚银色徽章背面上刻着的“时间守护者·候选人·陈默”。全部都在。没有一块缺失。没有一块模糊。它们像被拧紧了螺丝固定在一个巨大的储存架上,每一格都装着对应的时间,整整齐齐的,等他来取。
地面离他越来越近。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他看见了那只橘猫抬起了头,它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面变成了两个细小的黑点。他看见了那盏路灯的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黄色。他看见了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砂石和裂缝,每一道都清清楚楚的。他落下去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所以最后看见的东西是一只在水泥地面上展开的、灰白色的翅膀的轮廓。不是影子,不是幻象——一只白鸽的轮廓,正从地面上方不到一米的高度飞过,翅膀展开的弧度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它从他身体下方穿过去,像一道由光线组成的桥,承托了他一瞬间。然后他落在了地面上。疼痛没有持续。它只是来了一下,像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暗了。
陆鸣猛地睁眼。天花板。那道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座下面。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长的金色带子。他的瞳孔正在从涣散收缩成聚焦的、锐利的圆点。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后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每一道细微的裂纹,看见了墙角那一片比周围颜色稍深的水渍,看见了灯泡底座边缘那一圈细密的灰。他慢慢地坐起来。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摊开,又合拢。然后再看左手,左臂上那片纱布还在,纱布底下那两排被重新划开的痂痕被血浸透了又干透,变成了一整片暗褐色的硬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长出了胡茬,粗糙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面墙。墙上贴着他自己画的那张陈默的肖像,铅笔线条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微光。他看了它很久。然后他笑了。泪水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凉的,和额头一样温度。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沙哑,但完整。
“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