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坐在床沿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膝头铺了一条窄长的金色光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摊开,像在确认它们仍然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林悦站在门口,头发散了几缕,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她看见他坐在那里——活着,眼睛睁着,面色平静——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跑完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抖动。“你跳了?”
陆鸣抬起头。他看着林悦的脸,她的颧骨被走廊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的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红印,可能是她自己指甲掐的。他看见了她左边的头发比右边多散了一缕,她进来的时候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关节泛白。他看见了她的呼吸频率,每三次吸气之后有一次比其他的长一点,像是胸腔里有一部分空气还没有完全释放。他看见了所有这些。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床沿上坐下。他的手指很轻地搭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第一次,”他说。“花盆。建设路,下午两点十几分,三楼阳台,一盆绿植。陶盆边缘嵌进额头,颅骨发出那种闷响。我倒了。你不在。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林悦的手腕在他指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第二次,后巷。两个男人,手提箱,白色粉末。我跑,冲出巷口,黑色SUV撞过来。左前保险杠击中我腰侧,抛出去大约三米,后脑着地。我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
“第三次,我住的那栋楼,三楼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他从301出来,蓝色工装,左手握手机。我注意到他无名指的疤。然后他回头,笑,刀从下往上,刺入左侧第五、六根肋骨之间。我顺着门板滑下去。地砖是冷的。”
“第四次,面馆门口。大叔递醋瓶,左手,青龙纹身。我认错了,跑出去。他从背后出现,刀从后背刺入,穿过肩胛骨下缘。我跪下去,膝盖磕在瓷砖上。那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左右。”
“第五次,天台。我自己跳的。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是没有起伏的,持续的嗡响。地面从远处逼近的时候先是模糊的平面,然后变成越来越清晰的灰色颗粒面。落地之前我看见了一只白鸽的影子从视野边缘掠过。”
林悦坐在他旁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他还在继续。
“第六次,巷子。我主动去找他。那一次他没说话,直接刺的。左胸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我靠在墙上倒下去,水泥墙面粗粝的触感隔着T恤硌在肩胛骨上。”
“第七次,十字路口。黑色SUV从右侧直行冲过来,车速大约五十公里每小时。保险杠撞上我膝盖上方,我被抛起来,翻转了半圈,侧脸着地。沥青路面刮掉了我左颧骨上面大约两平方厘米的表皮。我记忆里有那个位置的触感,那种被粗糙颗粒磨过去的感觉。”
“第八次,桥。灰绿色的水,流速不快不慢,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波纹。入水之前我先碰到了水面,凉的,像被一张湿毛巾盖住了整张脸。水灌进鼻腔的时候那种胀痛感是从气管往胸口涌的。我没有挣扎。”
“第九次,林悦,”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你家里。墨绿色沙发,电视柜下面那把剪刀的位置,你右手边倒着的那只白色拖鞋。他先到的。我上去的时候你已经……我在你旁边跪下来。然后他刺了我的后背。”
林悦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前额靠近他的手背,停在那里。
“第十次,派出所对面的巷子。电击棒没电了。他告诉我‘你上次用电击棒没电了’,我按了开关,没有反应。他的刀刺入的位置和第三次一样,第五、六根肋骨之间。”
“第十一次,浴室。吹风机。我把插头重新插了一次,这次插到底了。电流从水面传导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从脚踝开始往上攀的、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第十二次,白色空间。白鸽落在我肩上。它说‘当你不怕遗忘时,能力就会进化’。我问了它一个问题——我会不会有一天彻底忘光自己是谁?它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我。很久。”
“第十三次,天台。我自己跳的。那一次我记住了风的声音,还有楼下垃圾桶的位置——绿色,盖子缺了一角,靠路灯那边。”
“第十四次,老槐树。铁盒,银色徽章,照片。纸条上写着陈默杀了白鸽。他在我身后十米处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刀。我没有回头。”
“第十五次,厨房。我把所有日记本、照片、手机放进了铁桶里,倒了汽油。火升起来的时候大约半人高,我在它旁边蹲着,看着它烧完。”
“第十六次,天台。最后一次跳楼。坠落的过程中我看见了那只白鸽从视野边缘飞过来,它的羽毛边缘有一层银白色的光。然后我落地了。”
“第十七次,废弃工厂。面粉爆炸,白色粉尘在空气里悬浮了大约五秒。陈默说‘你的陷阱我经历过十七次了’。他刺了我右肩,刀身贯穿,从背后进前方出。我跑到楼梯上,每一层都踩得很响。然后我在天台上张开双臂,往后仰了。那一次我没有落地。那一次我记住了整个过程。”
他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听得见窗外风穿过巷子的细响,听得见远处菜市场隐约传来的讨价还价声。林悦还低着头,前额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你全记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鸣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对面那面墙前面。墙上贴着他画的那张陈默的肖像,铅笔线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微光。他伸出手指,指尖落在肖像的左眼下方。“他左眼泪痣。很小的一颗,比芝麻粒还小,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他的指尖移到了左手的位置。“左手无名指,疤,从指根延伸到第二关节。穿黑色皮衣的习惯,不是每次,但见到我的时候通常穿。”他的指尖又移到了嘴唇上。“说话之前会舔嘴唇。上唇,从左到右,速度很快。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再刺。每一次。”
他放下了手,转过身。然后他走到窗前,伸手抓住窗帘的边缘。窗帘拉开的时候,阳光整片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陆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楼下。
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陈默靠在驾驶座的门上,左手垂着,右手握着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陆鸣的窗户——那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确认陆鸣是否重生,确认那个人还在那张床上醒过来。然后他看见了陆鸣。这一次陆鸣没有缩回窗后。他站在窗户正中央,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楼下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幅度不大,像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在远处打招呼。陈默愣住了。他右手里的手机停在半空,屏幕还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楼上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他看着那只朝他挥动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然后他看见陆鸣转身离开了窗前。
陆鸣从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身后林悦站起来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他光着脚踩过楼梯间那些带着灰尘的台阶,推开那扇半开的单元门,走进巷子里。阳光从正头顶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白晃晃的。他走到巷口,在陈默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站住了。
陈默已经收起了手机。他的左手握着那把银色弹簧刀,刀身已经弹出来了,垂在身侧。他看着陆鸣,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着,下颌线微微收紧。
陆鸣停在五米外。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侧边走。他就站在那儿,面朝着陈默,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左脚踩在阳光里,右脚踩在路灯投下的短影里。他看着陈默。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完整,从嘴角延展到颧骨上,整张脸都因为那一个动作而变得松弛了下来。
“第18次了,”他说。“这次,换你忘。”
陈默握着刀的手没有动。他看着陆鸣,那两道眉尾带着断痕的眉毛微微向眉心聚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陆鸣没有等他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的,像是回家路过一个熟人点了点头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在巷口拐了个弯,朝那扇单元门走去。他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脚步声,急促的,比他刚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短。那脚步声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然后是一段沉默。然后那脚步声退了回去。然后巷子重新安静了下来,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