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修车厂门前的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是软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边缘光滑的印痕。陆鸣坐在那扇半开的铁门旁边的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的铁皮，膝盖并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天还没有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浅的灰蓝色，像是墨汁被谁用大量的水稀释了之后涂上去的，薄薄的一层。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陆鸣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久到他后背靠着的那块铁皮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出了一小块温热的区域。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晨光慢慢照亮的空地，看着那根竖在修车厂门口的路灯杆。灯已经灭了，玻璃罩里的灯丝在日光下变成了一个细小的、暗色的卷曲。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些细微的关节在活动。
地下一层的铁门是在四点零七分的时候打开的。不是整扇门推开，是先开了一条缝，然后金属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长而低的摩擦声，然后门缝变宽了，一个人影从门后面走出来。陈默穿着那件蓝色短袖工装，没穿外套，右手拎着一只外卖袋。外卖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店铺标志，鼓鼓囊囊的，像装了早餐。他反手把铁门带上，然后转身朝台阶上方走了两步。他看见了坐在台阶顶端的陆鸣。他停住了。他手里的外卖袋在他停住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袋口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着陆鸣。陆鸣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中间是一段正在从暗色变亮的、灰蒙蒙的晨光。
“你怎么没跑？”陈默的声音不高。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刚出门的姿势，右手还拎着外卖袋，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那把刀。
陆鸣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声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面向陈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跑？”他说。“今天是你跑。”
陈默把外卖袋放在脚边。动作不快不慢，他弯腰把袋子搁在台阶上，直起身的时候左手已经伸向了裤兜。那把银色弹簧刀从口袋里被抽出来的速度很快，刀身弹开时“啪”的一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比任何一次都显得清脆。刀尖朝下，他握住刀柄，身体微微向右倾，刀从低处向上划了一道弧线，朝陆鸣左肋的位置刺过来。那一条弧线陆鸣见过。不是一次。他在第九次死亡中见过它，在第十三次死亡中见过它，在第十七次死亡中见过它。他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会经过哪个角度，会停在哪个位置。他往右侧移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刀尖从他身体侧面擦过去。他的T恤衣角被刀尖带起的风微微掀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被碰到。
陈默的刀没有停。第一次失手之后，他立刻收手，刀尖往下压了压，从低处往上捅——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陆鸣往左后侧退了一步。那把刀从他胸口前方大约两厘米处穿了过去，他看见了刀刃表面反射出的一小片晨光，然后它又从那个位置撤回去了。第三刀从右向左横扫过来，目标是他腰侧。陆鸣微微收腹，把身体往后撤了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刀刃从他腹部前方划过，在他T恤的正前方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不明显的横向褶皱，但没有碰到皮肉。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每一次都不一样——切入的角度、高度、速度都在变化——但陆鸣在每一刀开始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它的轨迹。他见过这些刀路。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循环里，在不同的光线和地点下。陈默刺他左肋，他侧身。陈默捅他小腹，他收腹。陈默划他喉咙，他后仰。他的移动幅度很小，每一次都只移动他必须移动的距离——半步、半身、一个肩膀的宽度——身体在那些窄小的间隙里灵活得像一阵风穿过一条被阳光晒得发热的窄巷。
陈默的呼吸开始变粗了。他收刀之后后退了半步，握着刀的手还伸着，但刀刃在早晨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你怎么可能……”他开口说了半句。他看见陆鸣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脚下踩着他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在被越来越长的光线缩短，但他的站姿始终没变，重心稳定地落在两腿之间。陆鸣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右脚，脚掌踩在陈默的左膝外侧，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顺着那条腿往前压，同时右肩往前推。陈默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朝左前方倾倒。他伸手去撑地面，手里的刀在水泥地面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带火星的痕迹——但陆鸣没有去抢他的刀。他只是把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直，看着陈默跪在那片灰白色的泥地上，膝盖沾了露水浸湿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不慢。他没有去捡那把掉在地上的刀，他直接冲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车门没锁。他拉开门，钻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轰然响起来。车灯亮了，黄色的近光灯照亮了陆鸣脚前大约一米的地面。引擎声正在升高。陆鸣没有站在原地等。他朝旁边迈了三大步，踩上一辆废弃在修车厂门口的报废面包车的车顶。面包车的车顶已经锈得凹下去了，他踩上去的时候铁皮发出“嘎”的一声响，但没有塌。黑色SUV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高，然后车轮开始在泥地上打滑，抓地的一瞬间，整辆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铁兽朝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撞过去。撞在修车厂的铁门上。门框变形的声音很响，铁皮门板被撞得往内凹陷了一大块，左侧的铰链脱了，整扇门朝内侧歪倒，发出一阵绵长而粗糙的金属撕裂声。安全气囊弹出来了，在驾驶室里突然地展开，把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上半身裹了进去。陆鸣站在面包车顶上，低头看着那辆引擎盖已经变了形、安全气囊正在缓慢泄气的SUV。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九分。然后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了录音键。“你跑，”他的声音不大，被清晨的空气传出去，在修车厂门口的泥地上方被拢了一下又散开了。“我追。看谁先累。”
他跳下面包车的车顶，脚落在地面上，踩出一圈湿润的印痕。黑色SUV的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了，安全气囊瘪下去了一半，陈默从里面爬出来，他的嘴角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细线，额角蹭破了皮。他看了一眼陆鸣。然后他转身跑进了修车厂旁边的窄巷。他的影子被晨光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正在移动的暗色，消失在巷口那片灰蒙蒙的阴影里。陆鸣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一拍，然后他跟了上去。不着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像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