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的尽头是一面墙。红砖砌的，表面覆着一层干透了的青苔和灰白色的水泥残迹，墙根处堆着几块碎砖和一个倒扣的塑料桶。陈默跑到墙根下面的时候停住了。他转过身，后背贴着那面砖墙，呼吸急促，嘴角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暗褐色的细线。他握着那把银色弹簧刀的手还垂在身侧，但手指的抓握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了。他的目光越过自己面前那段不足十米长的巷道，落在巷口的灰色水泥地面上。陆鸣正从那里走过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被越来越高的太阳压成一道短而宽的暗色，跟着他一起朝巷子深处移动。陈默看着他从巷口走进那一片正在变亮的光线里，看着他的脚步没有犹豫，看着他走到了大约五米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陆鸣停下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那面砖墙。墙很高，大约有三米多，表面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着力点。他又看了一眼墙根处那几只碎砖和倒扣的塑料桶，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陈默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投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找到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的位置显示着一串数字。他点开了它。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一段声音。背景声里有一阵极轻微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杂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带着一种惯性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你死了12次了，每次我都记得。”
陈默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握着刀的那只手的手指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听出了那段声音的出处。那是他自己说的。在第12次的时候，在那个窄巷里，刀尖还没落下去，他对着蹲在地上的人说出的那句话。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记得那个场景，记得那个语气，记得那时候他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陆鸣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划到下一个文件，点开。又是一段录音。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正蹲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声音被墙面拢住又折回来。“五个人，”录音里的声音说，“五个。每一个我都记得位置。城西荒地，三棵枯树中间那棵底下。他不可能找到。没有人找得到。”
陈默的头偏了一下。他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陆鸣没有停。第三个文件播放的时候，那段声音更短，像是从一段更长的对话里被截出来的片段。“白鸽选了你。”录音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它选了你。所以它死了。”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每一段录音都是陈默自己的声音，每一段都完整到无法否认。他承认了杀人。他承认了埋尸。他承认了杀死白鸽的理由。每一段录音都像一枚被钉进墙里的钉子，钉子被按进去的时候边缘是光滑的，扎进去之后就拔不出来了。
陈默靠在墙上，他把那只握着刀的手抬起来了。但他没有往前刺——他只是把手举到耳朵两侧，用刀背和手掌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刀刃朝外，银色的表面反射着巷子上方越来越亮的天光，把他自己的脸映在刀身上，支离破碎的、被切成了好几片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手掌和刀背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在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话中都没有暴露过的、低沉的、几乎像哽咽一样的频率。“你怎么可能记得这些……”他的声音落进巷子里的晨光中，散开，没有回音。
陆鸣站在他对面大约五米的位置。他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锁屏键，屏幕暗下去了。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自己右侧的太阳穴。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皮肤，但那个动作很清晰，像在指着一扇已经被打开了的门。“因为我不怕忘了自己是谁，”他说。“只怕忘了抓你。”
在他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巷子外面传来了警笛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开始，被早晨的空气带着往这个方向移动，一点一点地变近、变响、变清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声音连成一片低沉的合奏，从主街方向沿着城西的岔路蔓延过来，像一层正在扩散的、持续不断的声浪。陈默的手从耳朵上落了下来。他的那只左手还握着刀，但刀刃垂向地面，在砖墙的墙根阴影里反着冷白的微光。他沿着那面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后背贴着粗糙的青苔和水泥残迹，滑到地面上，曲起膝盖，双手落在膝盖两侧，刀从他手里松开了，银色的刀刃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一摊积水里。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墙，手指摊开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额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自己胸口的衣领。
陆鸣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巷口的天光里开始出现闪烁的蓝红色光斑，像某种在墙面上迅速移动的颜料。几秒后，巷口出现了人影，穿着深色制服的轮廓一个接一个地从巷口的亮光处涌进来，在他们身后的巷口形成一道正在收紧的合围线。林悦走在最前面。她的右肩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从领口的位置延伸出来，被制服外套半遮半掩地盖住了，但在她快步移动的时候还是能透过布料看出那一块微微隆起。她没有跑，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看见陆鸣站在那里，站在巷子中段，面朝着那面砖墙。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墙根下面那个人身上。陈默坐在那里，头低着，手摊开，刀落在地上，整个人像一面被卸掉了支撑的墙，正在缓慢地从内部垮塌。两个警员从她左右两侧走过去，蹲下，把陈默的双手拉到他身后，手铐合拢时发出两声连续的金属扣击声。陈默没有反抗。他被拉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他被带着朝巷口方向走了。他的影子被越来越高的晨光压成一道短而宽的暗色，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在中间，沿着那条窄长的巷道移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亮光里。
警笛声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一辆警车的引擎还在巷口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平稳的震动。林悦站在陆鸣身边，她看着巷口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表情——那种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了正确位置上的画，所有的色彩都已经干透、固定住了。陆鸣收回了看向巷口的目光，转向林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第18次，我赢了。”
林悦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下，那块被绷带覆盖着的位置随着她肩膀的放松而移动了半寸。她看着他，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确认他还在那儿。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些，可能是早晨的风还没完全被太阳晒热，也可能是别的原因。陆鸣回握了一下。巷子里的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那片灰白色的、铺着细碎砂石的地面上，刀还躺在地上，银色的刀身里倒映着一小片天空——灰蓝色，没有云，只有远处一只正在飞远的白鸽的影子，像一小片被风吹起的纸屑，正在天空中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一片干净的、没有边界的蓝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