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拉起来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已经被铐在了身后。金属手铐的链条在他腕关节下方垂着,被晨光照成一段细长的暗色弧线。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上臂,正准备把他带出巷口。他的步伐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被抽取了一部分重量的人,每一步都比平时多花了一点力气。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像是要说什么,更像是被脚底下某一块松动的砖磕了一下,停顿了那么一个喘息的长度。然后他转了半圈。他的身体拧过来的速度快,快到两名警员都没有来得及收紧手上的力道——他的左腿微微抬起了一瞬,鞋底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右手虽然被铐在了身后,但他那只左脚靴子的侧面有一道缝隙,他在转身的时候用靴子侧面在另一名警员的鞋跟处蹭了一下。一把刀从靴筒里滑落出来。很小,折叠的,黑色刀柄,长度不到他手掌的宽度。他膝盖往下一跪,用那只被铐在身后的右手的手指够到了刀柄。速度比陆鸣预计的稍慢一些,但陆鸣已经动了。
陆鸣往前迈了一步。他侧身,右手伸出去,没有去抓刀,而是先碰到了陈默手腕后方那一小段露出来的皮肤。他扣住那里的力道不重,但稳,像握住一根他知道不会断的绳子。手腕被扣住的一瞬间,陈默的手指离那把刀还剩不到两厘米。陆鸣把他往前一带,同时用左肩推了一下他上臂外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在第十七次循环的时候他见过,陈默在那里有一个习惯性的发力点,只要被推住,整条手臂就会短暂地失去旋转的幅度。陈默的手指擦过了黑色刀柄的边缘,但没有握紧。刀滑落了,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沿下的排水沟缝隙里。金属和地面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颗很轻的石子落进了水里。陆鸣没有松手。他把陈默的手腕往后拧了半圈,让他整个人朝前倾斜,然后他伸出左脚,踩住了陈默的左手背。鞋底压在他左手手背上的时候,他的脚趾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骨头的形状——掌骨的棱线、指节连接处的凸起。他踩着那只手,没有移动。
“左手无名指有疤,”他说,“对吧?”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陈默侧着脸贴着地面,下颌抵着水泥表面的细碎砂石。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段被拉伸到了极限的弓弦。但他没有挣开。他那只被踩着的手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就保持着被踩住时的形状。陆鸣低头看着他的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在晨光里很清晰,浅灰色的,从指根延伸到第二关节,和他在楼梯间第一次看见它的角度一模一样。他把脚收回来了。
巷口的天光已经比刚才亮了很多。蓝红色的光斑在那两名警员的制服肩章上跳动着,从巷口的警戒线外面传进来的,是一阵正在靠近的引擎声——更多的车,更密集的脚步声。林悦从巷口走进来,她右肩上的绷带在制服外套下面微微隆起,她的步伐比以前稍微慢一点,但她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后的几名警员迅速围拢过来,其中两个人把陈默从地面上重新拉起来。这次他们抓得更紧,他的双臂被架成了更稳的角度,身体的重心完全被两边的支撑力接住了。他被带着朝巷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踩出一道浅浅的、边缘正在被晨光慢慢晒干的印痕。他走到巷口的边缘,在跨过那道被警戒线拉出的边界线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陆鸣一眼。他的眼睛在晨光里被照成一种极浅的棕色,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了,在巷口被拢了一下又散开,没有回音。陆鸣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巷子里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肩膀、手臂、那件沾了灰和干透血迹的T恤、那双踩过很多人脚印的拖鞋。他开口了:“我死过18次,”他说,“没什么好后悔的。”陈默转回头,被带着走出了巷口。他的背影在那片亮光里变成了一道正在缩小的深色轮廓,随着他被引导着穿过那扇拉开的车门,那道轮廓弯了一下,落进了警车车厢的阴影里。车门合拢的时候,声音是沉闷的,像一阵被收在铁盒里的空气被压实了。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那辆深色的车加速了,沿着主街方向开走了。巷口的路面重新被阳光填满,只剩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浅的车辙印痕。
林悦走到陆鸣身边。她侧过头,目光先落在他右脚边的地面上——那里还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刚才那把刀滑落时刀尖触到地面留下的,已经快干了,边缘正在和灰白色的水泥融为一体。她又看了看他的右肩。T恤右肩的位置被血浸透了一块,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边缘还留着一圈还没完全干透的潮痕。“你受伤了,”她说。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伤口在肩胛骨靠外的位置,不深,但口子不短。他记得什么时候受的。废弃工厂。第十七次。贯穿伤,刀身从前到后透过去。现在只剩一道已经收了口、正在慢慢结痂的伤口。“第18次受的伤,”他说,“终于不用死了。”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的天空,晨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完整的白。云散开了,露出后面干净透彻的浅蓝色。他听见林悦在他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声极轻的呼气。“还有五具尸体的埋尸点要挖,”她说。“你还记得准确位置吗?”陆鸣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只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侧面键,亮起来,屏保上显示着时间:清晨六点二十三分。“从城西荒地开始,三棵枯树中间那棵,”他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去。“剩下的四处在往回走的方向上,我之前都确认过了。我带路。”
他朝巷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他转回来,看了林悦一眼。她肩上那层绷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巷口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早市摊子上冒出来的、刚蒸好的包子掀开笼盖时那一瞬间散开的白气和香味。陆鸣站在那片风里侧过头,朝巷口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林悦跟上来,和他并着肩走出了巷口。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了两道并行的影子,不长,不短,朝着同一方向延伸,在路面上相遇又分开,在每一步的间隔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过程。它们越来越清晰,像两片朝着同一方向去的树叶,被同一条河的水流带着往前移动。然后它们拐过了路口,汇进了主街上那道更宽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