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出城西的时候天刚亮透。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最后变成一条被杂草从两侧往中间挤压的土路。土路不宽，两辆车并行都勉强，路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碎砂石，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响。陆鸣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塑料表面，没有节奏，像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林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越收越窄的路上。后排坐着两名警员，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后面跟着三辆车的轮廓，车灯亮着，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下像一排安静的、正在移动的小型发光体。
“前面右转，”陆鸣说。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土路走到头，有一棵枯树。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枝干都断了，只剩下主干。”
林悦打了右转向灯，车速放慢了一些，车轮碾过一处凸起的碎石堆时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土路在这里收得更窄了，两边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车门的高度，草叶在车身上擦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刮擦声。路的尽头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地面是那种干裂的灰黄色泥土，裂缝里嵌着白色的碎石块和干枯的草根。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枯树。树已经死了很久了，枝干全部折断，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主干，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表面被风吹日晒侵蚀成一道一道纵向的深纹。树根周围的地面比别处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了下面之后，土壤沉降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缓慢的拱起。警车停稳之后，陆鸣推开车门。他踩上那片灰黄色的干裂地面的时候，鞋底和泥土接触的触感和他在记忆里感知到的完全一致。他走到枯树旁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树根周围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然后转头看向从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警员。法医和鉴证人员已经架好了设备，白色的塑料箱和黑色的器材包在灰黄色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小片规整的区域。
“第一具，”陆鸣说，“树根下面，埋了十五年了。”他抬手指了一下树根偏南侧的一处位置——那里的土色比周围略微深一些，表面嵌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头。“从这里开始挖。”
四名警员拿来了铁锹和铲子。第一锹插进土里的时候，泥土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第二锹、第三锹，挖掘的速度不慢，但每一下都带着那种面对长期掩埋物时才有的谨慎。铲子与泥土摩擦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荒地上传得很远，混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低沉轰鸣。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一名警员的铁锹触到了某样偏硬的物体。他放慢了速度，改用铲子边缘刮去周围的浮土。先露出的是一段深色的布料残片，已经腐化了大半，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颜色和泥土几乎融为一体。然后是骨头。深灰白色的，比周围的泥土浅一个色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干燥的光。更多骨头随着浮土被拨开而显露出来——一段前臂骨，几节指骨，然后是肋骨的弧形轮廓。整具骸骨嵌入泥土中的姿势是侧卧的，膝盖微微曲着，一只手搭在胸口的位置。
林悦站在枯树旁边，从陆鸣的身后走过来站到他身侧。她低头看着那具正在被逐步清理出来的骸骨，看到了其中一根肋骨上有一道不规则的深色痕迹，像某种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缺口。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微凉的空里停了一下才缓缓呼出来。法医蹲下去，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肋骨上的那道痕迹，然后抬头对旁边的记录员说了几个字。周围没有人说话。
陆鸣转身朝东边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在另一棵枯树的残骸前面停下来，这棵树比第一棵更矮，枝干几乎完全平躺在地面上，只剩下半截树桩还竖着，木质的表面已经开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色碎片。“第二具，”他说，“树桩下面，偏移大约两米，朝东南方向。”警员跟着他的指示又开始了第二次挖掘。这一次挖出的时间比第一次短了一些，因为有了经验，也因为这片土比第一处的更松。又是一具侧卧的骸骨，姿势和第一具不同，面朝下，双手压在身下。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陆鸣在空地上走了一条不算规则的路线，每一处都隔了大约几十步的距离，但每一次他都走得很准确，没有犹豫，没有折返。他停下来指认一个位置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姿态都带着一种笃定，仿佛他只是在带着人巡查一处他早已反复走过多次的场地。每一处地下都挖出了一具骸骨。五具。每一具都被法医编号、拍照、记录，用白色的尸体袋包裹起来，平放在担架上。阳光从正头顶斜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拉长，那些灰白色的尸体袋排成一列，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最后一具尸体被从土里抬出来的时候，黄昏的光正好从西边的山脊边缘铺过来，整片荒地都被染成了一层均匀的橘红色。陆鸣蹲在那副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具骸骨——它面朝上，下颌骨微微歪向一侧，眼眶的轮廓在夕光里留下两片深色的凹陷。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先是触碰到了头骨额角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到了眼眶的上方，极轻地拂了一下，像是拂去一片灰尘。然后他把手掌覆在眼窝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有资格做的动作。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林悦站在他身后，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和他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十五年了，”他说。“他们终于能回家了。”林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不凉，不热，刚好和这个黄昏的温度一样，像一段已经被风晾到了合适温度的金属表面。
夕阳还在继续往下沉。五辆白色的法医车在空地上依次排开，车顶的警示灯已经关掉了，在橘红色的光线里，那些车像一排正在安静等待着什么的白色方块。车门逐个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短促而清晰。然后引擎依次启动，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导上来，又从地面消散。第一辆车沿着土路朝主道的方向驶去，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车尾灯在渐暗的光线里亮起来，两盏红色的光点在那条窄长的土路末端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融进了远处地平线上那条正在变暗的线里。剩下的两辆车也相继启动，沿着同一条路线驶离了荒地。
陆鸣和林悦站在那棵枯树旁边。四周的泥土已经被翻动过又大致回填了，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幅被重新涂抹过的画布，那些曾被掩埋了十五年的痕迹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新的土印和车辙。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初升的夜里的凉意和田间青草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气味。陆鸣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身边那片已经被掏空了的土地。“走吧，”他说。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已经被拉得更长了，斜斜地铺在干裂的泥土上，像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没有声音的脚印。他跟在自己那道影子的后面朝车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地上一阵一阵地散开，又被晚风带走了。橘猫没有来。垃圾桶不在。路灯也不在。只有那截光秃秃的枯树主干还立在暮色里，安静地站在被掏空了的地面上方，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等待、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