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拐进派出所后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围墙顶端那排防盗铁刺的上方。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把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成一道横贯了大半个院落的深色斜线。后院的铁门在押送车驶入之后缓缓合拢，门轴和门框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车停稳了，引擎熄火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碎的金属收缩声。
两名警员从押送车两侧同时下车，其中一人绕到车尾拉开了后车厢的铁门。铁门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粗糙的摩擦声响。陈默坐在车厢内部的金属长椅上，手腕上的手铐被一根链子和座椅底部的固定环连接在一起。他的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警员伸手抓住了他上臂外侧的布料，把他从座椅上拉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缓慢，像一台刚刚被启动的机器在重新适应自己的关节。他走出车厢，脚踩到后院灰白色水泥地面上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围墙的高度、铁门的位置、那棵老榆树和它投下的阴影、办公楼后门那扇半开的玻璃门、站在押送车另一侧正在低头记录什么的警员、正在从办公楼后门走出来的那个人影——林悦。她的制服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右肩的绷带在衬衫下面隐约可见。
陈默在那一刻改变了重心。他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移到了右脚，然后弯了一下腰，像是被脚底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弯腰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他和左边那名警员之间的距离缩短大约五厘米。然后他的额头撞了过去。额头和鼻梁之间那块最硬的骨骼结构接触点选得很准，撞击的位置刚好是那名警员的颧骨下方——那里有面部神经最密集的分支，被击中的瞬间会引起反射性的眼睛闭合和身体平衡丧失。警员的身体朝后仰了一下，他的右手松开了陈默的上臂，往自己的脸的方向抬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自己正在发麻的颧骨。陈默在那不到一秒的空隙里完成了转身。他被铐在身后的双手从固定环里脱了出来——链条被拉直又松弛的瞬间，他手腕上被金属磨出的红痕和手铐的冰冷接触面之间产生了那一点缝隙。他用左手的指尖扣住了手铐链条的某一节，然后右手腕在固定环内壁的某个特定角度拧了一下，像在解开一个他练习过很多次的锁扣。手铐的松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并不明显，比他预想的更轻。
他往前冲了两步。灰白色的地面在他脚下迅速后退。他的方向是那扇半开的办公楼后门，林悦正在那扇门的正前方，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纸杯，杯口冒着一缕极细的热气。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比寻常的快，也比寻常的急促——她侧过身，目光越过自己右肩看见了那个正在朝她移动的蓝色工装的身影。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纸杯松开，纸杯在地面上弹了一下，里头的液体泼出来在灰白色水泥上溅开一片深色水渍。但陈默的速度比她快。他的右手从靴筒侧面抽出了那把刀。很小，折叠的，黑色的刀柄。弹出的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刀尖抵在了林悦的喉咙侧面，刚好在喉结外侧和颈部大血管之间那个凹陷处。他的左手从后方绕过她的肩膀，锁住了她的锁骨上方，把她整个人固定成一道面朝前的、无法转动的姿势。他的右手握着刀，刀身贴着她的皮肤，手指没有抖动，稳得像一道被锁在正确位置上的栓。
后院里的声控灯被那阵脚步声激活了，亮了一下又灭了。日光已经足够亮了，灯泡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多余而苍白。其他警员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都动了，有人拔出了配枪，有人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有人已经弯腰蹲下用右手扶住了自己还在发麻的颧骨。枪口一共有五支，从不同的方向和角度对准了那道中间站着两个人形轮廓的区域。陈默的声音从林悦的肩膀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即使在加速的心跳状态下依然能保持平稳的、几乎像训练过很多次的发音方式：“别过来。”
他把林悦往后带了两步，背靠到了那面朝北的办公楼外墙上。墙面的粗粝隔着他那件蓝色工装硌在脊椎上，但他没有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刀尖抵着的位置——皮肤表面被刀身压出一道极浅的白印，没有破，但那个角度如果再往内推进半厘米，就会是另一回事。林悦的下颌微微抬着，没有低头去看那把刀。她的视线在正前方的人群中扫过，然后在办公楼侧门的方向停住了。
陆鸣从那里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左臂上那道已经收口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泽。他没有穿鞋，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的袜子已经踩成了灰白色。他的步伐在那扇侧门口停了一下，目光瞬间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扫描——院子里的警员分布、倒在地上的纸杯和深色水渍、那个背靠墙壁的蓝色工装人影，以及那只抵在林悦脖颈侧面的银色刀刃的轮廓。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后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他和那面墙之间的距离。陈默看见他了。他的刀尖没有从林悦的脖子上移开，但他的目光从警员们身上移到了陆鸣身上，然后停在了那里。“让我走，”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平稳。“不然她死。”
陆鸣没有停步。他的步伐继续朝前移动，一左一右，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在他脚下均匀地后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刀的刀身和皮肤相接的那个点上。“你杀了我18次，”他说。“现在怕了？”
陈默握着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松动，是一种轻微的、被他迅速压下去了的颤抖。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半秒，刀尖重新回到了完全静止的位置。但陆鸣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只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灰色的疤痕在晨光里短暂地收紧又松开，他看见了刀柄在他掌心滑动了极短的距离又被他重新握紧。“你死了还能活，”陈默说。他的声音依然稳，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比前面的音节稍微短了一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还没有断的弦。“她死了就真死了。”
陆鸣停住了。他停下的位置在陈默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晨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两段，中间隔着一道正在被晒干的深色水渍。他看着陈默的眼睛。在那双浅棕色的、正在被晨光照得泛出些微金色的瞳孔里，他没有看到疯狂，没有看到失控，他看到的是某种正在内部收紧的东西——像一根被缓缓拉直的线，正在接近它的最大负载。那个弧度终于变直了。陆鸣站在那道距离中间，没有再往前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翻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还有后院铁门金属搭扣偶尔被风带起来又落下的轻响。陆鸣站在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脚下踩着自己被拉长了的影子的末端。他对面三米处，陈默握着刀的手没有再抖，但他的食指和中指正在刀柄的侧面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它们在找更好抓握的位置。它们没有找到。因为陆鸣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变动都预先走了一遍的人，正在等最后一个被他自己确认过的位置落地。阳光从围墙上方翻过来了，斜斜地照进后院，在地面上画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正在向院墙根部移动的亮线。那道亮线经过陆鸣脚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一点点温度的变化。他继续等待着。风把老榆树的叶子翻成了银灰色的背面，又翻回了深绿色的正面。他站在那片交替的光影里，一步都没有移动。对面三米处，那只握着刀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被落下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它。他等在那里，等着它按自己的节奏变化。它没有变。它暂时还没有动。但再过一会儿，它会的。他确信。因为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他等着那道疤痕落进晨光里，再没有多出任何一丝多余的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