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大楼的台阶是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被无数人的鞋底打磨成了一种微微泛光的、像旧瓷器一样的哑光质地。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台阶的边缘投下一道整齐的、笔直的阴影。陆鸣站在那排台阶的底部,抬头看了一眼正门上方的国徽——铜质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了一种深褐色的哑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右侧脖颈上那一片已经被纱布覆盖了大半的皮肤。纱布的边缘贴着他的锁骨,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他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确认它没有翘起。然后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灰白色花岗岩台阶的正中央。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节奏比他稍微短促一些,但那道脚步声在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追上了他的步幅,和并排了。
林悦走在他右侧,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穿着深色的制服外套,右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走路的时候肩膀的幅度还是比左边稍微小一些,像还在适应那块位置重新回到正常运动轨迹的过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法院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深色木门,门框上方的铜牌上用隶书刻着“人民法院”四个字。陆鸣推开了右侧那扇门,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被油养护得很好的嗡响。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门里的冷气迎面扑来,比外面的晨风低了好几度,像从另一个季节过来的气流。走廊两侧是浅米色的墙壁,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拢成了短促而结实的回响。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标着“第二法庭”的门前,伸手推开了它。
法庭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高窗投下来的光被深色的木制墙裙吸收了大半,只有审判席上方那一盏顶灯把整个区域的轮廓照得清楚。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深色的外套和浅色的衬衫在灰蓝色的灯光下形成了一片安静的、几乎没有移动的色块。陆鸣从侧门走进证人席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停了一下。林悦坐在那里,靠过道的位置,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一棵在室内被移栽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生长方向的植物。她看见他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人才会注意到,但陆鸣看见了。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在证人席那张深色的木椅上坐了下来。椅面比他预想的硬,坐上去之后,他的后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了。他伸手把衣领正了正,指尖碰到了纱布的边缘,又放下了。
检察官从左侧的席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走到证人席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住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陆鸣,”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法庭的空间里被拢成一种稳当的、可以被所有人听清楚的音量。“关于陈默案中埋尸地点的指认,你说你记得十五年前这些地点的具体位置。是什么让你能够准确记得这些信息?”他停下来,将目光落在证人席上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口露出的白色纱布边缘上。法庭里安静了两三秒,只剩高窗外面隐约传来的、被墙体隔得很远了的城市杂音。
陆鸣坐在证人席上。他侧过头,目光从检察官身上移开,越过审判席和被告席之间的空隙,最后落在了那盏顶灯照亮的审判席上方金属国徽的轮廓上。铜质的,和他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枚一样,边缘都被风雨和时间打磨成了深褐色的哑光。他转回目光,平视前方。“因为时间站在正义这边。”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清楚。法庭里安静了一瞬。陈默的律师从右席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动作的幅度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了的启动感。“反对,”他说,“证人陈述与案件事实之间缺乏必然关联。”他的声音比检察官的稍微尖一些,在法庭的空间里弹了一下。法官从审判席上方低头看了律师一眼,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反对驳回。证人可继续陈述。”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放进了正确位置之后的石头落地时的声响。
陆鸣没有再补充什么。他已经说完了他想说的那句话。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听见旁听席上某个人翻动纸张时发出的短促的窸窣声。他把目光移到被告席的方向。陈默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外套,没有戴手铐。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着,没有握拳,也没有交叠。他的脸朝着审判席的方向,目光落在正前方,像在看着某样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的东西。那两道眉尾带有断痕的眉毛的位置和之前一样,眼尾的下垂弧度也没有变化,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扇已经打开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空的。陆鸣看了他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法官低下头,翻开桌面上那份装订好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他面前的话筒里被放大了,在法庭的空间里扩散成一串短促而均匀的声响。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抬起头,面朝着被告席的方向。
“陈默,”他说,“本庭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默于2007年至2008年间,先后杀害五名被害人,并将尸体掩埋于城郊荒地;于案发后潜逃十五年,期间持续实施犯罪行为;于2023年5月,犯绑架罪、袭警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法庭里那层一直保持着的安静变得更厚了。像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吸收了进去,融进了同一个整体里。
陈默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自己胸口的衣领了,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露出的那一片皮肤上能看见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极浅的颧骨轮廓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内部被松开又收紧了,然后彻底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两个字是什么形状,他对着桌面说了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书记员的声音从审判席下方传出来:“全体起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像一阵短促的潮水从法庭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又落下。陆鸣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右侧脖颈上那片纱布的边缘沿着皮肤滑动了一下,像一片被固定住的东西在动作中找到了新的贴合角度。他穿过侧门,走过走廊,推开大门。阳光从台阶正上方涌下来,泼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像一层被加热过的水。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被那片光浸透了。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在他旁边停住了。林悦站在他右侧。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晨光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调的亮色里,连发梢的边缘都被照得微微泛金。“你刚才的回答,”她开口了,“法官差点当你疯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一层落在水面上的、正在被风轻轻晃动的薄光。
陆鸣侧过头,迎着那片从台阶正上方铺下来的暖光,他微微眯了眯眼。“也许我确实疯了。”林悦看着他。他没再说话。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远处的天际线,面朝着那片正变得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结束了。”
林悦在他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确定。阳光落在她肩章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细的亮光,像一枚正好被嵌进了正确位置里的、正在安静发光的碎片。两只橘猫从台阶下面的栏杆旁边绕过去,一只白的,一只橘色的,它们走到栏杆尽头的时候拐了个弯,沿着人行道往远处走了。城市的晨光正越过楼宇和树冠之间的空隙,一点一点地浸透每一寸石头、每一片树叶、每一个站在光里的人的轮廓。法槌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和审判席上方国徽表面细碎的反光,也都在那同一片晨光里慢慢融尽、沉淀,最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