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在我旁边。
在看守所里,铺位挨着铺位,晚上大家都挤在一块儿,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白天干完活,休息时间我们就挨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比我大几个月,姓陈。我管她叫陈姐。我们俩同岁,聊着聊着就发现好多事都赶在一块儿了——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年轻时候流行的歌,全是一样的。这种同龄人之间的默契,在这高墙里头特别难得。
混熟了之后,她开始跟我讲她以前的事。不是那种刻意炫耀,也不是哭天抢地地诉苦,就是很平淡地讲,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说她老家在北边,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九十年代初那会儿,大棚菜刚兴起,她胆子大,想着弄个大棚试试。
“那时候哪有什么本钱啊,”她叹了口气,“我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去敲门。亲戚、邻居、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熟人,只要能借到钱的,我都求遍了。你想想,那时候几千块钱是什么概念?为了凑这笔钱,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看了不知道多少冷脸,听了多少难听话。人家怕我还不上,连门都不让我进。”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姐,那时候咱们才二十出头吧?你真挺敢干的。”
这话我是打心眼里说的。我确实很佩服她。咱们同龄,可换作是我,别说是借几千块钱去搞大棚了,就是让我去开这个口求人,我都没那个胆量。我这人骨子里比较谨慎,没那么敢闯。而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硬是顶着别人的白眼和嘲笑,把这笔钱给凑齐了,那股子拼劲儿,我是真服气。
她听了我的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钱是借到了,大棚也搭起来了。”她接着说,“那时候真敢干啊,起早贪黑地守着菜棚子,后来行情好,确实赚到了钱,手里总算有了点底气。”
但后来,她说,就不好做了。具体怎么亏的,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我只知道,她从那个风光的女老板,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欠了一屁股债。
“那阵子,天都是灰的。”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她说,债主天天堵在她家门口,连她年迈的父母都被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以前那些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姐”叫着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她连个能借几十块钱买米的人都没找到。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她苦笑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我连死的心都有过,可看着爹妈那张老脸,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跑。”
“然后我就来了广州。”
她说,刚走的时候,兜里连买张硬座车票的钱都没有。她不敢买票,跟着别人硬挤上了绿皮火车,躲在车厢连接处,站了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车厢里全是汗臭味、泡面味和脚丫子味,熏得人喘不过气。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死死地抱着自己那个破蛇皮袋子,生怕被人偷了。
“刚下车的时候,看着满大街的高楼大厦,听着周围人叽叽喳喳说粤语,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什么都不熟,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兜里没钱,还欠着债,只能从头做起。”
“我连句完整的粤语都听不懂,”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只能去西餐厅洗杯子、端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