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握着铅笔的手在抖,笔尖悬在纸张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爸刚才在纸上写了字警告她不要念出来不要描述无面神因为语言会喂养它,但她的笔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落下了,她写了一个很轻的字几乎看不出笔画的痕迹是一个“你”字,她写完之后纸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亮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那个“你”字从纸面上立起来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立体字站在纸面上,它转了一圈然后倒下了融入了纸面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人影又出现在纸面上她爸的脸变得更清晰了,他用笔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追赶他,“它听到了你写的那个字,它知道你在这里了。”
陈小禾把铅笔扔在桌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往后缩了一步,她的后背靠在墙上墙壁是凉的能感觉到砖缝的触感,她看着纸面上的字迹在她爸写的那行字旁边又开始出现了新的字迹,不是她爸的笔迹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字体,笔画像是用烧红的铁丝烙在纸上留下的焦黑色,那些字在纸面上慢慢成形排列成了三个字,“我看见。”念灯趴在桌边看着那三个字她的金色大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话,“他看到我们了。”
纸面上的字迹开始蔓延了像是墨水倒在了纸上自己扩散开来,“我看见”三个字的周围长出了新的笔画像是树枝发芽一样往外延伸,那些笔画组成了新的字,“我看见你在看我”,然后“我看见你说话”,然后是“我看见你写字”,字迹的蔓延速度在加快从一行变成了三行从三行变成了整页纸,整张纸被字填满了那些字在蠕动每个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扭,像是活物在互相推搡。
陈小禾伸手想把纸从桌子上拿起来但她碰到纸的时候纸是烫的烫得她手指起了一个泡,她缩回手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泡泡是透明的里面有青色的液体在晃动,念灯站起来用她的影子手去碰那张纸,她的影子手穿过了纸张像是穿过了空气一样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她说它在躲避我它在躲那些影子护卫因为它们是无头煞留给我的,它们不认识它但我认识它。
念灯的金色眼睛里的瞳孔又变成了竖着的猫瞳,她低头盯着纸面看着那些在蠕动的字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读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它在说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说,从外公开始到妈妈再到我再到楼下那些人。”陈小禾愣了一下因为楼下没有人,这栋房子只有她们两个人住一层平房没有楼下,她问念灯楼下是什么意思,念灯指着地面说下面那里有人,很多很多人在排队,他们都没有脸都在等着被念到名字。
念灯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她的瞳孔恢复了正常圆的不是竖的了,她说外公说不要再说话了不要再写字了,无面神在语言里在文字里在每一个你说出口的词里,你说话的时候嘴张开的形状就是它的形状,你写字的时候笔划的走向就是它的走向,我们在书写它的时候它也在书写我们。
纸面上的字迹开始从纸的边缘烧起来了焦黑色的边缘在扩大在蔓延,从四周向中间燃烧,火焰是青色的没有温度是一种冷火,冷火舔过的地方纸面变成了灰烬但灰烬上有字残留着,那些字是金色的在灰烬上闪着光,念灯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金色灰烬灰烬散了她手上沾了一层金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说这是外公留下的他在告诉我们快点跑。
陈小禾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在火中燃烧,她爸的脸在火焰中浮现出来一闪而过像是透过火苗看到的幻影,他的嘴在动像在说快走,她听不到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词的重量,她弯腰把念灯抱起来了念灯很轻像是抱着空气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微微发抖,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两个字,“老吴”。
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面传过来的声音不是老吴的沙哑声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的有磁性的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朋友在打招呼,“陈小禾你好我是七煞门的新门主,你女儿知道得太多了她能看到字里的东西她能听到语言里的声音,三天后会有人来取她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眼睛,因为只有她能‘看’到语言里的无面神,我们要用她的眼睛去看那个门。”
陈小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关节突出了她问你们要干什么,对面笑了一声说我们不干什么我们只是想看看无面神长什么样,我们找了它几百年了从来没见过它的真身,你女儿是唯一一个能看见它的人,我们要借她的眼睛用一下用完就还。然后电话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抱着念灯站在门口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挂在树梢上是弯的像一把镰刀,月光照在院子里地面上有一个影子不是她的也不是念灯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影子站在院子里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她的心沉了一下因为那个影子正在朝她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脚印,脚印里有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光。
她退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还插上了门闩,她把念灯放下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外面看看,念灯拉住了她的衣角摇了摇头说不要去它还在外面它在等我们出去,你出去了它就进来了。陈小禾蹲下来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念灯指了指窗户的玻璃窗玻璃上倒映着外面的景象,那个没有头的影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但它没有手没有脚它只是一个轮廓,念灯说它在听我们说话,它把我们刚才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它知道我们要跑它也知道我们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