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药厂出来之后,林默一直没说话。
他们坐最早的一班公交回城。车上没有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前排有个老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窗户上撞。
林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的。凌晨五点左右,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路灯还亮着,但天边已经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累。
从写字楼坍塌危机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找到了父亲的笔记本,读完了U盘里的所有资料,去了初号,见了父亲的残魂,见了72个管理员的残魂,在初号的核心里面哭了一场。
正常来说,他现在应该倒头就睡。
但他睡不着。
不是精神亢奋那种睡不着,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身体很累,但脑子里面像有一台机器在低速运转,嗡嗡的,停不下来。
"在想什么?"滕颖坐在旁边,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技术手册。
"不知道。"林默说。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父亲坐在旧转椅上转圈的样子,72道光柱排成队伍的样子,初号核心球体表面上慢慢长出来的那行字。
"第73次重启——"
后面没有长出来。
他也不知道后面应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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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到城北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默和滕颖下了车。清晨的空气有点凉,他下意识地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拉链卡在了中间位置,拉不上去也拉不下来。
这件外套是在写字楼坍塌那天穿的,后来一直没有洗,口袋里面还有那张纸条——父亲写在抽屉底部的纸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摸了一下口袋,纸条还在。
滕颖走在旁边,脚步很轻。她早上出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的外套,领口有一点皱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
这个时间,路边只有卖早点的小摊刚刚出摊。一个中年女人推着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口锅,锅里面的油已经在冒烟了。
"吃一点吗?"滕颖问。
"不饿。"
"你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林默想了一下,确实不饿。不是不觉得饿,是胃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饱,也不是饿,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饿"和"饱"这两种感觉都屏蔽了。
"等一下吧。"他说。
他们继续走。
走到滕颖住的那条巷子口,林默停了一下。
"我回去睡一会儿。"他说。
"你确定你能睡着?"
"不确定。"
滕颖看着他。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黑眼圈——她昨天也没有怎么睡,在制药厂外面等了很久。
"我给你煮粥。"她说,"你睡醒了再吃。"
"不用——"
"我说了算。"滕颖说,语气不是很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默张了张嘴,把"不用"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滕颖的"我说了算"。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每一次"我说了算"的时候,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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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滕颖的住处之后,林默在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下来。
床是旧的,弹簧有点软,躺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吱"。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屏幕上面还开着系统界面,融合度那一栏写着:
【数据化融合度:50%】
50%。
他从初号出来之后,融合度没有掉。按道理来说,那么强烈的情感波动过去之后,融合度应该会回落才对。但系统显示它稳稳地停在50%,一动不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林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系统界面。
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的痕迹,形状很像中国地图——他第一次住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还拿手机拍了照片。
现在那些水渍还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墙,没有 poster,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
滕颖的租房是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那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林默有一次问过她:"你就没想过把房间弄得好看一点?"
滕颖说:"又不是住一辈子。"
当时林默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
现在他面朝这面白墙,突然觉得滕颖说的"又不是住一辈子"这句话,可能不只是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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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问过滕颖的过去。
不是不想问,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滕颖这个人,你如果不问她,她永远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她知道的很多,但说出来的很少。
在初号里面,她读出了地面上的地图,解释了原点的心跳,说出了"第0任管理员"的存在——这些东西,她是怎么知道的?
林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现在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有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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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林默听到了厨房里面传来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碟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粥的香味。
皮蛋瘦肉粥。
他以前在滕颖那里吃过很多次。每次他熬夜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滕颖都会煮这个。
他说过一次"你怎么每次都煮一样的",滕颖回了一句"因为你每次都吃完了"。
确实每次都吃完了。
林默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十二分。他躺了大概五个小时,但完全没有睡着。
系统界面的融合度还是50%。
他站起来,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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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颖在厨房里面盛粥。
两碗。一碗给林默,一碗给自己。
"你没睡?"林默站在厨房门口。
"睡了一会儿。"滕颖说,没有回头,"吃吧。"
他们坐在餐桌旁边吃粥。和昨天的场景一模一样——林默在那天早上(从废墟回来后第一次吃粥)也坐在同一个位置,吃同一碗粥。
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昨天吃粥的时候,林默的心里是悬着的——他刚从废墟回来,脑子里全是父亲刻的字,还有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今天吃粥的时候,那些问题还在,但它们不再"悬"着了。它们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件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父亲不在了(残魂散了,但某种意义上也"在")。
初号去过了。
第三条路知道了大概的方向,但具体怎么走还不清楚。
老张的本体可能还活着,需要确认。
融合度50%,需要想办法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这些东西,之前是"疑问",现在变成了"待办事项"。
林默喝了一口粥,觉得胃口回来了。
"我想成立一个工作室。"他突然说。
滕颖盛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正规的,有牌照的,能接大单的那种。"林默说,"不只是我们两个人在外面跑,要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有设备,有名义。"
滕颖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想好了?"
"嗯。"
"你现在的公司那边——"
"会辞掉。"林默说,"我现在的状态,在公司里面坐办公室已经不合适了。融合度50%,万一在公司里面突然触发什么,我连累的是整个部门。"
这是实话。他的融合度现在很不稳定,50%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字——再高上去,他的身体会出现更明显的透明化,到时候在公司里面根本藏不住。
滕颖没有说话,但她在想事情——林默能看出来,她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很有节奏,像在打一份看不见的代码。
"需要多少钱?"她问。
"启动资金大概……"林默想了一下,"十万左右。场地押金、设备、牌照申请,加起来。"
滕颖点了点头。
"我有积蓄。"她说,"不多,但够一部分。"
"你不用——"
"我说了算。"她又说了一遍。
林默闭嘴了。
他发现在这种时候,和滕颖争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因为她强势,是因为她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过了。
"还有一件事。"滕颖说,"你确定要现在就成立工作室吗?你的融合度还很不稳定。"
"就是因为不稳定,才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来研究和调整。"林默说,"在公司里面,我每天要应付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深入系统。"
"那第三条路呢?"滕颖看着他,"你刚才说'待办事项'里面有一条是'具体怎么走还不清楚'——成立了工作室之后,你有计划去弄清楚吗?"
林默沉默了一下。
"初号里面,我爸跟我说,第三条路的答案不在笔记里,不在系统里,也不在初号里。在我自己身上。"他说,"所以——我需要先把自己搞清楚。"
"把自己搞清楚?"
"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我到底是想'完成我爸的遗愿',还是想'做我自己的事'。"林默说,"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但其实不一样。"
滕颖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左手掌的位置按了一下。
那里是老张标记过的位置,之前在初号里面发烫过。现在摸起来是正常的体温,但滕颖的手指按在那里的那一瞬间,林默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像电流一样的震动从掌心传到了心脏。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滕颖说,"不是'遗愿'。是'选择'。"
她收回手,站起来,去厨房收碗。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掌。
掌心的位置,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地发光——很淡,淡到几乎要看不见,但确实在发光。
老张的标记。
他收起手。
"等我辞职手续办完,"他说,"就开始找场地。"
滕颖从厨房里面探出头来。
"不用等。"她说,"我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城东老工业区,有一排旧厂房改的创意园。租金不贵,位置也还行。"滕颖说,"我上周路过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还有两间空着。"
"你上周就……"
"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干什么?"滕颖说,"在制药厂外面等你的时候,我把周边能查的资料都查了。"
林默:"……"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滕颖"这两个字重新定义了一下——从"协助者"升级为"幕后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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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他们去了城东老工业区的创意园。
滕颖说的"上周路过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林默后来才知道,她不是"路过",是专门花了半天时间,坐公交把城东、城北、城南三个片区所有可能做工作室的场地都看了一遍,然后筛选出了最符合条件的一个。
这就是滕颖。她做事情从来不会只准备一个方案。
创意园在城东老工业区的边缘,以前是一排电子厂的厂房,大概三年前被一个文化公司整体租下来,改成了创意园区。外立面刷了白漆,原来的大铁门换成了玻璃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创想1988"(1988是那排厂房建成的年份)。
园区不大,大概有七八间厂房,分成两排,中间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了一些桂花树,不大,显然是后来栽的。
滕颖带他看的是三号厂房的二层。
一楼是一个陶艺工作室,门口摆了一堆烧坏的花盆。二楼的空间大概一百二十平米,原来应该是厂房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隔成了三个房间——一个大的开间,两个小的单间。
地面是水泥地,没有装修,墙面上有一层很旧的白漆,天花板上面裸着一些管道和电线。
但窗户很大。整面朝南的墙都是窗户,阳光直接照进来,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采光很好。"滕颖说,"你以后在这里研究系统,不需要开台灯。"
林默在开间里面走了一圈。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回响,很有回音。
他站在那面全是窗户的墙前面,看着外面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
"多少钱?"他问。
"月租七千。押二付三。"滕颖说,"我昨天打电话问过,如果签一年的合同,可以免第一个月的水电费。"
"七千……"林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现在的存款大概十二万,辞掉工作之后没有固定收入,七千的月租加上水电、设备、日常开销,撑不了一年。
但他没有说出口。
滕颖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前几个月的收入,靠接散单应该能撑住。"她说,"你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不是一直有人找你私下修系统吗?那些单子,以后可以走工作室的名义。"
林默想了一下,确实。他在公司这两年,私下帮人修过不少系统,口碑还不错。成立工作室之后,那些散单可以正式接,收入虽然不稳定,但维持基本开销应该没问题。
"行。"他说,"就这里。"
滕颖点了点头,从包里面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场地信息表——租金、面积、合同条款、注意事项,全部列清楚了,甚至还用荧光笔标了重点。
林默看着那张表,又看了滕颖一眼。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昨晚。"滕颖说,"你在房间里躺着的时候。"
林默:"……"
他突然觉得,成立工作室这件事,滕颖比他着急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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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创意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在园区门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林默要了一碗牛肉面,滕颖要了一碗素面。
吃面的时候,林默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滕颖夹面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她说。
"不一样。"林默说,"我是管理员,我做这些事是我的责任。但你——"
"我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滕颖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是普通人对吧?"
林默愣了一下。
滕颖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吃面。
"以后你会知道的。"她说,"不是现在。"
林默没有再问。
他从认识到现在,滕颖身上一直有很多谜团——她怎么懂那么多技术?她怎么知道初号的入口?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他从来没有逼问过。
因为他知道,如果滕颖想让他知道,她会说。如果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面端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太热了,牛肉有点老,素面的汤有点咸。
但林默觉得,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