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萧野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窗帘没拉严，光线从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尾。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空的。沈晏去北方出差已有三日，今日下午返程。
萧野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公司下季度的预算、顾氏三期的进度，还有——饺子。沈晏前两天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想吃饺子了”，说完就岔开了话题，没当回事。但萧野记住了。
他翻身起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下楼，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时间——十点，这个点沈母应该已经忙完早饭了。他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阿野？”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妈，”萧野说，“我想跟您学做饺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这孩子”的笑。
“阿晏想吃饺子了？”
“嗯。他出差回来，想给他个惊喜。”
沈母又笑了一下。“你等着，我们视频。”
挂了电话，萧野把手机立在料理台上，靠在调料瓶上。屏幕里，沈母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已经站在厨房里了。面粉盆、水、肉馅、酸菜，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
“开始了？”沈母问。
“开始了。”
萧野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又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酸菜。酸菜是昨日特意去超市挑选的，他记得沈晏提过，家里常包酸菜猪肉馅饺子。他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沈母能看到他的操作台。
“面多少？”萧野问。
“三碗面，一碗水，一点点盐。”
萧野舀了三碗面倒进盆里，又舀了一碗水，加了一小撮盐。沈母在那边已经开始了，动作很快，面在她手里三两下就揉成了团。萧野这边面还是散的，水多了添面，面多了补水，盆沿和双手都沾了不少面糊。
沈母从屏幕里看到了，笑了。“水慢慢加，别一次倒完。”
“好。”
萧野又试了一遍。这次水慢慢倒，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面终于成团了。他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搓，木板不时发出轻响。沈母在那边说“揉到表面光滑就行”，萧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团——表面还是坑坑洼洼的。
“不急，多揉一会儿。”沈母说。
萧野揉着面团，白色的面粉从案板上飞起来。揉了快十分钟，面团终于勉强光滑了。
沈母从屏幕里看了一眼。“行了，拿个湿布盖着，醒半个小时。”
萧野拿了一块湿布盖在面团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开始处理酸菜。酸菜是切好的，但他觉得不够碎，又拿刀剁了几遍。剁馅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屏幕两端两人各自忙碌，虽无过多交谈，声响相融，仿佛共处一间厨房。
醒面的半小时里，萧野调好了馅。肉馅里加酱油、盐、姜末，酸菜挤干水分，拌进去。沈母在那边说“酸菜要挤干，不然馅会稀”。萧野照着做了，挤了两遍，手都酸了。
面醒好了。沈母开始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皮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圆圆的。萧野也拿起擀面杖，擀出的面皮歪歪扭扭，厚薄不均，形状毫无章法。他把第一张皮放在一边，又擀了一张，比第一张好一点，但还是一言难尽。
沈母看到了，说“第一次做都这样”。萧野没说话，继续擀。擀了七八张之后，终于有一张勉强能看了。他开始包。
第一个饺子没能捏合严实，馅料漏了出来。他索性再覆一张面皮补上，成品鼓鼓囊囊的。萧野看着那个饺子，沉默了两秒，放在案板上。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站不稳。第三个，勉强能站住了，但褶子捏得乱七八糟。沈母在那边已经包了十几个了，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萧野这边，六个饺子，形状各异，东倒西歪。
“包得不错。”沈母鼓励着他。
萧野知道她在安慰他，没接话。
他包到第十个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能看的了。不是特别好看，但至少不像伤员了。他放在案板上，端详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包。沈母在那边一边包一边跟他说话，说沈晏小时候不爱吃饺子，每次都要把馅挑出来吃皮，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开始吃馅。萧野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阿晏小时候挑食，”沈母说，“这不吃那不吃的，就这个酸菜饺子，他能吃一盘。”
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他包了三十多个饺子，摆满了案板。有站得稳的，有歪的，有勉强能看的。他挑了几个最丑的，准备自己先煮了尝尝。
锅里水烧开了，他把那几个丑饺子放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破了两个——馅漏出来了，汤里飘着油花和酸菜末。他把好的捞出来，放在碗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还是能吃的。他又吃了一个，第二个破的，馅散了，酸菜和肉分开飘在汤里。他喝了一口汤，咸的。
他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饺子，又看了看锅里飘着的馅。拿起手机，给沈母发了条消息：“妈，煮的时候怎么不破？”
沈母回得很快：“皮不能太薄，边要捏紧。水开了以后加点凉水，反复三次。”
萧野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检查，边捏紧，又捏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摆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不是煮了等沈晏回来吃，是冻起来，等沈晏回来再煮——现包现煮的才好吃。
他又调了一碗馅，重新揉了一团面，又包了二十多个。这次包的比第一轮好多了，皮薄了，边捏紧了，站得也稳了。案板上的饺子一排一排的，虽然还是不如沈母的整齐，但已经有模有样了。他把这些饺子也放进冰箱，和第一轮的分开——第一轮准备自己吃，第二轮留给沈晏。
厨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全是面粉，灶台上也落了一层，地上也白花花的。萧野的黑色睡衣落满面粉，胸口、衣摆处处沾着白屑，整个人像从面缸里捞出来。他开始收拾，把案板擦了，灶台抹了，地扫了。他脱下沾满面粉的睡衣丢进洗衣机，换了一身干净家居服，仔细洗净双手。
下午四点多，萧野拿起手机给沈晏发了条消息：“几点到？”
沈晏回：“五点左右。你别来接了，来回折腾麻烦，我打车回。”
萧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本来打算去接的，但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没整理完的饺子——做多了，需要分装冻起来，不然会粘在一起。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冰箱里端出装饺子的托盘，开始一个一个分装进保鲜袋。托盘上的饺子有些冻硬了，有些还没完全硬，不少粘在了盘底。他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地逐一铲起，生怕碰破饺皮。一袋一袋装好，写上日期，码进冷冻层。冷冻层里本来空荡荡的，现在整整齐齐码了好几袋饺子。
四点五十，他把最后一袋饺子放进冰箱，关上门。洗了手，从冷冻层拿出二十个饺子——第二轮的，包得好的那些——放进锅里煮。水开了，加凉水，又开了，又加，反复三次。饺子一个个浮上来，鼓着肚子，没有破的。萧野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饺子捞出来，装进盘子里，放在餐桌上。又调了一碟蘸料——醋、酱油、蒜末、一点辣椒油。沈晏爱吃辣的。然后给沈晏发了条消息：“到了没？”
沈晏回：“进小区了。”
萧野把汤盛好，筷子摆好。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一盘饺子。
门锁响了。
沈晏推门进来，拖着行李箱，肩上挎着电脑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脸上带着出差的疲惫。
萧野上前，帮他把大衣脱下来，又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
“回来了？”萧野说。
“嗯。”沈晏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电脑包放在鞋柜上。他走进餐厅，正要说什么，看到餐桌上那盘饺子，愣了一下。
“你做的？”沈晏问。
萧野没回答。“去洗手，趁热吃。”
沈晏看了他一眼，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萧野已经把汤碗端过来了。沈晏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他看着那个饺子——形状不算好看，皮有点厚，褶子捏得不太整齐。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停了。
萧野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晏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萧野跟在他后面。
沈晏推开了卧室的门，看了看。又推开了书房的门，看了看。又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萧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一个一个房间推门。
沈晏转过身，看着萧野。
“老公，”沈晏说，“我妈是不是来广州了？你把她藏哪里了？”
萧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妈没来。”
沈晏愣了一下。“那这饺子——”
“我跟妈学的。”萧野说，“打电话，视频，她一步一步教我的。”
沈晏看着他。萧野穿着家居服，干干净净的。沈晏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萧野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碰。是认真的、带着力道的吻。嘴唇压上去的时候，沈晏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萧野的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萧野的手扣住他的腰，回应了他。
沈晏的手从萧野的脖子滑到他的胸口，攥着他的衣领。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吻从餐厅移到走廊。萧野的后背撞到了墙，他没躲，把沈晏搂得更紧了。沈晏的手指插进萧野的头发里，不让他退开。萧野也不想退。他的呼吸乱了，沈晏听到了，从萧野的嘴唇滑到他的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廓。萧野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沈晏听到了，没有停。
两个人在走廊里吻着，脚步不稳。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从走廊移到了客厅。萧野的小腿碰到沙发边缘，身体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沙发里。沈晏压在他身上，头发散下来，垂在萧野的脸上。他看着萧野，喘着气，嘴唇红红的，眼睛里有光。萧野也看着他，喘着气，手还环在沈晏的腰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
沈晏低下头，又吻住了萧野。这一次更深，更重。两个人陷在沙发里，吻了很久，久到沈晏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绵长，久到萧野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停在那里，没有继续。
沈晏的手从萧野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贴着肌肤一路向下，越过腹部、滑过腰际，探进裤子深处……
萧野握住了他的手。
沈晏看着他。萧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honey，”萧野的声音低低的，“今晚不行。你出差刚回来，累了。”
“我抱你去洗澡，”萧野说，“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晚我们再那个。”
沈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萧野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沈晏的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萧野看着他，嘴角也弯着，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又从眼角落进眼底。沈晏知道他在笑什么——不是这一件事，是这六年来的每一件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这是他俩之间才有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