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清晨,王锵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起床,披上外衣,走到门边低声问了一句:“谁?”
“侯爷,是我。”李景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楼下有人找您,说是宫里的公公。”
王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住进这家客栈的时候特意没有暴露身份,宫里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他快速穿好衣服,打开门,跟着李景隆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里,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角落的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王锵下来,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咱家给永宁侯请安了。侯爷一路辛苦。”
王锵打量了他一眼——面生,不是朱元璋身边常用的那几个太监。他拱手回礼:“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太子殿下让咱家转交给侯爷的。殿下说,侯爷看了信自然明白。”
王锵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先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那太监微微一笑:“侯爷说笑了。您一进应天府,殿下就知道了。只是殿下说,侯爷住客栈有住客栈的考量,他不便打扰。今天才让咱家过来送信。”他说完,朝王锵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客栈。
王锵站在大堂里,手里握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拆开了信封。
信是朱标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温和,一如他本人的性格。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表弟,见字如面。你到京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住客栈也好,永宁侯府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目。后日朝会,我已安排你在午门外候宣,届时会有太监引你入殿。朝会之上,你只需照实陈述凤阳之事即可,不必与吕党争执。父皇虽刚病愈,但精神尚可,他心中自有分寸。另,有一事须提醒你——吕本昨日入宫求见父皇,在御书房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出宫时面色如常,但据御书房当值的太监说,他离开之后,父皇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晚膳也没有用。我不知道他跟父皇说了什么,但想来不会是对你有利的话。后日朝会,务必小心。——标字。”
王锵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吕本在朝会前两天单独入宫见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这个消息让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吕本到底跟朱元璋说了什么?能让朱元璋连晚膳都没有用?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李景隆说了一句:“今天不出门了。我要在屋里待一天,准备后天的朝会。”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王锵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朝会上要用的奏对提纲。他把凤阳新政的每一项内容都列了出来——土地清丈、摊丁入亩、河工建设、公学开办、吏员整顿、土豆推广——每一项后面都附上了具体的数据和成效。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项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有没有可能被攻击的漏洞。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整个提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睁开眼,把提纲折好,收进怀里。
下午,他没有出门,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街道上行人的来来往往。应天府的街道比凤阳繁华得多,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但他看着那些热闹的景象,心里想的却是凤阳——那里的百姓现在在做什么?王老汉是不是又在田里忙活?公学的孩子们是不是正在上课?朱雄英和朱柏是不是又在整理那些土豆数据?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份提纲,又看了一遍。
九月十四日,朝会前一日。
王锵依然没有出门。他待在客栈里,把那份奏对提纲反复演练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数据都能脱口而出、每一句话都不会被抓住把柄。中午的时候,李景隆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吕本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府里。但吕本的府邸门口,从早上开始就不断有官员进出,一直持续到下午。
“都在准备后天的朝会。”王锵放下手里的提纲,语气平静,“吕本在调动他的人脉,明天朝会上,弹劾我的人不会少。”
李景隆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侯爷,要不要我也去联络一下……”
“不用。”王锵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需要联络任何人。我们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当天傍晚,王锵又去了一趟城西的学堂。
他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学堂里没有学生,只有刘大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他。看到王锵进来,刘大放下书,说了一句:“侯爷明天就要上朝了,今天还有心思来看草民?”
王锵在刘大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刘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侯爷请讲。”
“如果明天朝会上,吕本的人拿凤阳粮仓失火的事来攻击我,说我治理不力、引发民怨——我该怎么应对?”
刘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王锵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侯爷,粮仓失火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纵火的人,但人已经跑了。查到了背后有人指使,但没有直接证据。”
“那就够了。”刘大放下茶壶,“你不需要在朝会上拿出证据。你只需要说一句话——‘粮仓失火案已查获线索,系有人蓄意纵火,意图破坏凤阳新政。臣已掌握相关证据,待朝会结束后即可呈交有司查办。’”
王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刘大的意思——他不需要在朝会上拿出证据,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他手里有证据。这样一来,那些想拿粮仓失火做文章的人,反而会心虚,不敢继续追问。
“刘先生高明。”王锵由衷地说了一句。
刘大摆了摆手:“草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要上朝面对满朝文武的,是侯爷你自己。”
王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刘大,说了一句:“刘先生,明天朝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回凤阳。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的吗?”
刘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有。草民在应天府过得很好,学堂里的孩子们也很听话。侯爷不必挂念。”
王锵看着刘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刘大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学堂。
九月十五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王锵就起床了。他换上官袍——那件御赐的绯色侯爵官服,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穿过了。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几个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从前更加沉稳。
他走出客栈,李景隆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两人沿着清晨的街道,朝皇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看到穿着官袍的王锵经过,都连忙低头让到路边。
走到午门外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放亮。午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王锵过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还有人故意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说给他听——“听说今天要讨论凤阳新政的事。”“可不是嘛,听说有人要把凤阳的试点经验推广到全国。”“推广?凤阳那套东西,能在别的地方行得通吗?”
王锵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径直走到午门外的候宣处站定。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饰的年轻太监快步迎了上来,朝他行了一礼:“永宁侯,太子殿下吩咐了,让咱家在这里等侯爷。等会儿朝会开始之后,咱家会引侯爷入殿。”
王锵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辰时正,乾清宫的钟声响了。午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入殿。王锵站在候宣处,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背影鱼贯而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太监快步走了过来:“永宁侯,陛下宣您入殿。”
王锵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走进了乾清宫。
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比王锵预想的要好一些,但眼角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王锵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永宁侯,你来了。”
王锵跪下行礼:“臣王锵,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召你入朝,是为了听听你在凤阳推行新政的情况。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凤阳的事说一说。”
王锵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他看到了李善长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看到了吕本站在李善长身后不远处,目光低垂,像是在研究地面砖缝的纹路;看到了张昶站在队列中段,微微朝他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然后开口了。
他从土地清丈开始说起,然后是摊丁入亩的推行过程、河工建设的进度、公学开办的情况、吏员整顿的成效。他没有用那份写好的提纲,因为那些数据他已经烂熟于心——全县清丈出隐田六千七百倾,普通百姓税负平均降低四到六成,无地佃户从此不用交丁税;河工修筑堤坝截弯取直,耗银七千二百两,比预算节省了一成四;公学招收学生两百余人,免费入学,课程涵盖四书五经、算学、农事和基础医术;吏员考核淘汰四人,新招二十五人,县衙运转效率明显提升。
他说得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每一件事都有始有终。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说到土豆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提高了声音:“陛下,凤阳今年试种土豆两千亩,平均亩产一千八百斤。最高的一户,亩产达到了两千二百斤。臣已将所有种植数据和收成数据整理成册,呈送御览。土豆易种耐储,不择地力,可充主食,可救饥荒。若能在全国适宜之地推广,实为万民之福。”
话音刚落,队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是吕本。
他手持笏板,面色平静,声音洪亮:“陛下,永宁侯所言,臣不敢全信。凤阳新政虽有成效,但推行过程中问题也不少——擅自更改税制,未经朝廷正式批准;以利诱民,收买人心;粮仓失火,暴露治理漏洞。臣以为,凤阳新政不宜仓促推广,应先暂停试点,待朝廷派出专使全面核查后再行定夺。”
他说完,退回队列中。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王锵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反驳。他等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吕大人说凤阳新政‘擅自更改税制’——但臣在推行摊丁入亩之前,已向陛下呈送详细方案,并获得陛下御笔批示‘准予试行’。批文现存于凤阳县衙档案室,吕大人若不信,随时可以查阅。”
“吕大人说凤阳新政‘以利诱民、收买人心’——但臣在凤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如果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叫‘收买人心’,那臣无话可说。”
“吕大人说粮仓失火是‘治理漏洞’——但臣已查获线索,粮仓失火系有人蓄意纵火,目的是破坏凤阳新政。臣已掌握相关证据,待朝会结束后即可呈交有司查办。”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有力。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吕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站在那里。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王锵的陈述,听着吕本的弹劾,听着王锵的反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永宁侯,你刚才说,土豆亩产一千八百斤——此话当真?”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王锵的声音斩钉截铁。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咱信你。”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大殿里荡开了一圈涟漪。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两个字的份量——陛下信永宁侯,不信吕本。
吕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朱元璋没有再看吕本,而是看着王锵,说了一句:“永宁侯,你在凤阳做的事,咱都看在眼里。今天你把话说清楚了,咱心里也有数了。你回去之后,继续把凤阳的事情做好。至于土豆推广的事——”他顿了顿,“等你的成效疏正式呈报朝廷之后,再议。”
王锵跪下行礼:“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些刺眼。王锵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心跳已经平稳了下来。
朝会结束了。他没有输。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午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永宁侯,留步。”
王锵转过身,看到李善长正从后面快步走来。他走到王锵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一句:“永宁侯今天在朝会上的表现,让老夫刮目相看。”
王锵拱手回礼:“李相国过奖了。下官只是据实陈述。”
李善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王锵站在午门口,看着李善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李景隆正牵着马等着。看到王锵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侯爷,怎么样?”
王锵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回凤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