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
躺在病床上郎山又哭又闹,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扯乱黑线,衬得她脸纸一样白。她父母百劝不听,父亲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母亲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往哪儿放。医生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马超群分开人群,走到床前。他脸紧绷着,像一块生铁。
郎山眼睛一亮,立即停止了哭闹。那两道光从她红肿眼皮底下射出来,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你果然来了。”
马超群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要来?”郎山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哭腔,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像赌徒在翻牌前最后看那一眼。
“你父母请我来。”
“你为什么不起诉我?”
“你父母求我。我不忍心让一对老人难堪。”
“不对。”郎山盯着他,她眼珠在他脸上来回游走,像在搜寻什么藏起来证据,“你心里还有我。”
“你错了。”马超群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病房里空气里。那空气本来就在闷着,现在更稠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做了一件后悔事——就是不应该不起诉你。如果你现在在监狱里,那你父母就不会再为你操心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那对老人。郎山父亲在墙角慢慢站了起来,佝偻着腰,手还抱着胳膊,像怕冷似。
“还有一句话,是要告诉你父母。往后,不管她是喝药还是卧轨,都不要再去找我。我有我生活,我非常忙。你们家,跟我根本就没有关系。”
“谁说的。”郎山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仿佛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那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在场人都皱了眉,“有关系。你敢不娶我,我、我出了院,杀你。”
马超群转向郎山父母,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湖面。
湖面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我人来了。说好话哄她开心,我不可能。这也是最后一次,满足您二老心愿。我走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郎山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给我治病。我要出去。我要杀了他——”
那声音从病房里追出来,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越来越闷,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住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发出嗡嗡声。
可可在医院外面看着自行车,没有进去。
她靠着车轮站着,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见马超群走出来,她说:“我改变主意了。为什么给她送礼?扔了也不给她。”
马超群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两人一同推起自行车,走出了医院大门。
头顶蓝天又高又远,几朵云懒懒地飘着。他们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两口气在空中散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口是谁。
马超群问:“还去你家吗?”
可可摇摇头,她目光落在前方马路尽头,那里车流如织,什么都看不清:“一点情绪都没了。下次吧。”
“我也这么想。”马超群又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了短短一截白雾,又散了。“人都说,好心做事未必就能得到好报。我救了她父亲一回,结果她差点没把我害死。看那样子,还不会死心。”
可可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推着自行车手,手背上骨节微微泛白。忽然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啥?”
马超群没应声。
可可继续说:“我们都这样忙,虽然相爱,未必就是最好伴侣。郎山这样做,无非是想得到你。如果她真做了你妻子,说不定比我要好得多。至少她有时间照顾你。而我,说不定还得要你照顾。”
她说这话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可镜子底下藏着什么,马超群听得出来。
“要真这样,”马超群看着前方,声音沉下去,沉到了嗓子最底下,“那我可能真就没有活路了。”
几天以后,他们心情好了起来。先看过了可可父母,又来到马超群父母家。
马家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那些亲属只听说马超群找了个鲜花一样媳妇,还是个硕士生,又是个大经理,都巴不得早点来攀攀关系,将来好沾个光。
有差不多举家出动的,早把马家屋里屋外填满了。炕上坐着人,地上站着人,连门槛上都蹲着人。小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笑声和瓜子壳一起落了一地。
马超群和可可正在屋里忙着招呼客人,可可端着瓜子盘,马超群拎着茶壶,两个人被亲戚们围在中间,脸上都是笑意。忽听外面有人喊:“超群,又有客人来了。”
两人急忙跑出去迎接。站在门口,竟是郎山父母。
马超群和可可都愣住了。两人互看了一眼,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可手里瓜子盘歪了一下,几颗瓜子滚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真不知道郎山又演了哪出戏。
两位老人见到马超群,急忙走上前来,双双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两声闷响,像是擂鼓。话没出口,老泪先纵横了一脸。
马超群看了一眼可可,两人上前去搀。二老就是不起来。
满院子亲戚都探出头来,小孩子也不跑了,瓜子也不嗑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声音。那声音沙沙,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半晌,郎山父亲才说出话来,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干涩,破碎,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卡过一遍:“好孩子呀,你就答应了吧。叔和婶,厚着老脸求你了。”
“你们一家人怎——”话说一半,马超群又转了口,他喉结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你们真是一家人。”
郎山母亲哭着说,她眼泪淌进嘴里,混着声音一起往外送:“好孩子,你就答应了吧。才三十天,她就喝了三回药。今天又喝了。我们没有办法了啊。”
说罢,二老把头磕了下去。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马超群和可可拼命往上拉。拉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去。两位老人额头上皮已经磕破了,鲜血和着灰土,在脸上淌成一道道暗红沟。
郎山母亲头发散了,白发黏在带血额头上,扯也扯不下来。
可可突然住了手。
她站在两位老人中间,一动不动。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光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双手,那双手刚才还在拉老人起来,现在空空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东西。
她转过身,拉住马超群,一头扑进他怀里。她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从衣服纤维里闷闷地传出来:“超群啊,这可怎么办啊。我,我让了。我让了……”
“让”字一出口,她身体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贴在马超群身上,风一吹就要飘走。
两位老人停了磕头,抬起头来,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在血和泪后面,既让人心酸,又让人害怕:“孩子,你真让了?”
说完,又转向可可磕头:“好孩子啊,你救了叔和婶命啊。你一定会有好报啊……”他们把头磕得砰砰响,像是在叩一扇永远打不开门。
可可从马超群怀中挣出来。她低着头,谁也没看,跑出大门,一头扎进车里。车门砰一声关上,那声响在寂静院子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