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回过头来,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却发不出声音。司机咬紧了后槽牙:“总经理,你真让啦?这是他嬷嬷的什么人家?我教训教训他。”
“开车,开车,开车——”可可一阵哭喊,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又闷在四面玻璃里。她手指死死扣着车座皮面,指甲都陷了进去。
“不好啦。”院子里有人惊喊了一声。
马超群一头栽倒在地上。他身体直直地砸下去,像一根被锯断树,扬起一小片尘土。亲戚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翻过来。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她手猛地抓紧了车门把手,指尖都发白了,指节咯咯作响。可她终究没有拉开车门。
轿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地上落叶,发出细碎声响,像是谁在轻声说再见。
超人大酒楼,215包厢。
丁可可坐在临窗位置,慢慢品着一杯酒。杯沿在她唇边停了很久,酒没见少。她两眼不住地望着窗外大街上如潮人流,目光是散,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司机坐在对面,陪着她。桌上摆着几样小菜,没人动筷子。
隔壁216包厢传来一阵污言秽语,隔着墙壁,嗡嗡,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油腻腻,像从泔水桶里捞出来。
大街上,马超群出现在人流里。他神色木然,面容憔悴,走路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重物。他眼睛看着前方,可那目光是空,像两口枯井。
旁边钟郎山一身珠光宝气,神采飞扬,挽着他胳膊,笑得像朵开过了头牡丹。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马超群既不应,也不看她,只是往前走,像一匹套在车辕上马。
可可看到他们,心里一阵抽动。酒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琥珀色弧。她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冰岛从对面走来。他那一头长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一面旗帜。
他同马超群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马超群听时候,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冰岛拍了拍他肩膀,那一下拍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拍醒。
隔壁传来一阵惊呼:“大哥,你看那小婊子,又跟了一个,还他妈公开逛大街。”
接着,有人推开窗户,朝下面喊:“郎山,我大哥在这儿呢。他还没把你捂热乎,你咋又钻别人裤裆去了?”
郎山显然认出了喊话人,脸色一变,急忙躲到马超群身后。她身体缩在他背后,手抓着他衣襟,刚才那股神采飞扬劲儿,一下子全没了。冰岛和马超群也抬头看过来。
喊话那人并不认识他们,还在大咧咧地喊:“看你嬷嬷了个皮。大哥使唤够的人,还没轮到弟兄们使唤,你就占了先?能行吗?乖乖送上来。”
冰岛把长发一甩,那头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像一道黑色闪电。他向马超群道了个别,转身朝酒楼走来。
可可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望着楼下那个被郎山挽着马超群,望着他那张毫无生气脸,那张脸和医院里栽倒在地时脸一模一样,白得发灰,像一个被掏空了芯枕头。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里酒液跳了一下,溅了两滴在桌布上,洇成两朵暗色花。
“超群,原来你受了这么大侮辱。我不再让了。我要把你抢回来。给你一个,完整女儿身。”她声音在包厢里回荡着,落下去之后,只剩下窗外车声。
隔壁那伙人听了这话,一齐拥到了215包厢门口。门被推开,酒气和烟气一起涌了进来。
“看啥看?没见过女人呢?”司机愤然起身,把可可挡在身后,像一堵墙。
“大哥”涎着脸一步迈进来。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手指上套着三个戒指,笑起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牙:“女人看多了。像你们这样,又好看又有钱的女人,看不多。爷爷今天要好好看看。”
“敢在姑奶奶面前说脏话,你是活够了。”司机说罢,飞起一脚。那脚又快又准,直取“大哥”面门。
“大哥”一把接住了她脚,攥在手里,嘴角扯出一个猥琐笑:“嘿,有功夫哇。”说着,一只手就朝她腿上摸来。
司机见状不妙,顺手抓起桌上一只碗,朝“大哥”头上砸下去。碗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弧,“大哥”只好松手去接碗。司机随即又起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大哥”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还真有二八下子。”
“你太夸奖他了。”
话到人到。冰岛已经站在了门口,长发垂在肩后,像一匹安静黑缎子。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上去懒洋洋,可那双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这些人只听说过冰岛大名,却从没见过面,自然认不出来。“大哥”把腿一叉,蹲了个马步,摆出一副练家子架势。
冰岛飞起一脚,正中他裆下。那一脚快得几乎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踢在了一袋面粉上。“大哥”被踢得一跳多高,一头栽倒在地上,蜷成了虾米,双手捂着裆,半晌起不来。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另外几个刚要伸手,冰岛左拳右腿,没几下,这帮人就都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喊“救命”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窝被捅了窝马蜂。
“大哥”缓过一口气,抬头盯着冰岛。他目光从冰岛皮鞋一路往上移,移到那张冷冰冰脸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你……你就是冰岛?”
“算你还长了只狗眼。”冰岛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刚才你们冲楼下喊话,是真?”
这伙人一听他果然是冰岛,早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大哥”勉强镇静了一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不就是玩个娘们吗?比您可差远了。”
“这话说得我爱听。”冰岛慢慢蹲下身,盯着“大哥”眼睛。他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得“大哥”不敢对视,“可你玩了不该玩的女人,知道吗?”
话音一落,冰岛又起一脚。
“大哥”就地一滚,吐出一口血来,溅在地板上,洇成了一朵暗红花。
冰岛直起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把纸团丢在了“大哥”身上。他转头看向可可。
可可站在窗边,逆着光。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了一圈金色轮廓里,看不清脸上表情,只看见她微微扬起了下巴。那个下巴弧度,像一把出了鞘刀。
窗外,大街上马超群已经被人流吞没了。郎山挽着他那只手,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声音。
冰岛摆摆手,走进包厢,往椅子上一靠。那披到腰的长发搭在椅背上,像一道黑瀑。“可可姐,其实你不该让。你看看现在,多少人痛苦?”
可可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念头落定了。
“冰岛,我已经后悔了。就在刚才。”她目光落在窗外,大街上人流还在涌,马超群早已没了踪影,那个拐角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如果郎山能把一个完整身体给超群,如果能做一个好妻子,我也认了。因为这样,毕竟对他好。可,可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害了他。”
三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