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花凝在盘沿上,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谁也没再动筷子。
他们一同走下楼来。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撕开。走到门口,冰岛伸手去拉司机手,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你还真有两下子。”
“别碰我。敢打我主意!”司机把手一甩,像甩掉一只黏上来的虫。
冰岛却把她手抓紧了。他手劲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弄疼她:“你这么漂亮,我沉不住气呀。”
司机横踢一脚,又快又准。冰岛毫无防备,正被踢中面门,往后一个趔趄,撞在了门框上。门框上灰尘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肩膀。他鼻梁上多了一道红印,却还在笑。那笑懒洋洋的,像被人挠了痒。
司机哈哈一笑,拍了拍裤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街道上回响,渐渐被夜色吞没了。
丁可可一心想把马超群夺回来,却一直没有如愿。
就这样,一晃十年过去了。
十年。足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到能打酱油,足够一棵树苗从手腕粗长到合抱不住,足够一条街上的店铺换了三轮招牌,也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失去——却始终学不会忘记。可可办公桌上那面小镜子,十年前就在那儿,如今镜面已经磨出了细密划痕,照人的时候,总把人照得旧了一截。
双阳城工商业已成三足鼎立之势。
马超群的龙飞集团,集餐饮服务、汽车制造、房地产开发、钢铁工业和医药制造业为一体,大楼里每天进出的员工比一个小镇人口还多。
丁可可的乳品公司,从乳品加工到食品加工,从旅游到文化娱乐,再到文化出版,她把自己当年那个小公司版图,扩展到了半个省。
郭宏城的亚圣集团,从服装制造入手,已经拥有印染、农贸和轻工市场、百货商城,外加在外地创办的分公司,共二十几个子公司。
并且,龙飞、乳品和亚圣遥控着双阳的股票市场。他们成了双阳名副其实的“三大家”。报纸上写他们,饭局上聊他们,连街边下棋老头,都知道这三家名号——走一步棋,嘴里还念叨着:“龙飞昨天涨了三个点。”
可他们的婚姻和家庭,没有一处如意的。
郎山以命为赌注,终于把马超群攥在了手里。可在夫妻那点事上,她极不满意。他们原本就没有感情基础,连好感都谈不上。马超群对她始终含恨在心,加上工作繁忙,更少回家。若不是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郎山恐怕连他面也难见着。
郎山便一面摆出阔太太的清高——逛街、美容、打牌,下巴扬得比谁都高;一面秘密地放纵着自己。她可以让人力车夫拉到郊外树林里,让做力气活的莽汉任意领走,还去外地酒店当过陪酒女。她不缺钱,她只缺刺激。那些刺激像盐,撒在她那个空荡荡的生活里,麻了一下,又淡了。她需要更咸的物质。
有家如同没家。马超群只把自己家当成客栈,回来睡一觉,换身衣服,又走了。有妻如同没妻,可他始终也无法摆脱她的制约。郎山不同他“死拼”——
死拼太蠢了,她早就学会了更聪明办法。她挖空心思,变着法子要挟他父母、他女儿,或者城主,再让他们向他施加压力。她的手从来不直接掐在马超群脖子上,却总是掐在他最软的那根筋上。
那根筋连着父母,连着女儿,连着他在这世上所有在乎的东西。
自从调查组进驻以来,马超群一直盼着他们空手而归。
可人家偏偏满载而归。
兴源公司经理洪日升被拘留,全招了。在兴源二次扩建工程招标中,吞掉城主府财产六十万。其中十九局局长余海江二十万,他自己二十万,马超群二十万——经当时会计郎山取走。入账发票上,有马超群的签字。
那张发票被复印了好几份,摆在调查组档案袋里,每一份上的签名都清清楚楚。横竖撇捺,和他亲手写的,一模一样。
连他自己看了,都恍惚觉得,或许真是自己签的——也许在某个忙昏了头的下午,在郎山递过来的一堆文件里,他看也没看就签了?
可他从来不签自己没看过的文件。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马超群看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划过那行签名,忽然苦苦一笑。
“我,我是什么话也不用说了。”
“枭尘填海已空天,晚宴红阳归玉盘。无奈星稀难下箸,寻匙北斗月当船。瑶池佳酿值一品,阎王殿头放醉鼾。揽尽群芳青丝恨,风流独有渊明园。”
又是那个老叫花。他在街头席地而坐,面前搁着一只空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早已渗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他对着落日,声音沙哑地吟着这首诗。过路人有的回头看他一眼,有的往他面前破碗里扔一枚硬币,硬币在碗里打着旋,叮当一声响。
他既不道谢,也不抬眼,好像这诗是念给落日听的,不是念给人听的。
每一次马超群听到他吟诗,都会停下步子,回味一番。那个破衣烂衫的老头,坐在垃圾箱旁边,却像坐在自己宫殿里。他每一首诗里,都好像写满了人世沧桑。
马超群回到家时,郎山正在午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有一股隔夜的沉闷。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的毯子滑了一半在地上,像一个从悬崖边上滑落的人,还剩一只手抓着崖壁。
他把她叫醒。郎山睁开眼,看到他站在面前。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她警觉起来,像猎物嗅到了空气中某种气味。
“咱家还有多少钱?”他问。
他从来没对她这样温和过。郎山坐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踝上。
她怔了一下:“干啥?”
“洪日升、余海江,你们三个吞吃公款的事,查出来了。”
郎山一呆。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了。过了半晌,她才慢慢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薄冰下面是她看不见的深渊。
忽然她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转:“咋查出来的?”
“果然是你摹仿我笔迹签的字。”马超群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暗涌,“把家里存款,都取出来。”
“干啥?还钱?”郎山怪眼一翻,嘴角挂着一个讥讽的弧度,那道弧线像弯刀,薄而锋利,“还了就不犯法了?榆木脑袋。”
“你毁了我一生爱情,还要毁掉我一生事业吗?”
郎山把腰一掐,下巴扬起来:“还了钱,我和孩子咋活?不就几年监狱吗?那又不是不是人呆的地方。”
“你——”马超群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步向她逼近,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大,把郎山整个人都罩住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凸了出来。
“咣。”一个耳光打过去。
郎山被打得身子一歪,撞在沙发扶手上。她的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上,像烙上去的印章。她捂着脸,转过头来,盯着他。
马超群手指还在指着她。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离她的鼻尖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你你,真是天下第一个大贱妇。”
郎山捂着脸,抬起头来。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冷森森的光。那光马超群见过——当年在医院里,她划开自己胸口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那是一种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不怕输光的赌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