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绝境寻踪
一、绝境
天是铅灰色的,压着宝兴光秃秃的山头。
背风的岩窝里,呵气成霜。只有压抑的咳嗽和肚子里空洞的鸣响。炒面三天前就没了,最后一点青稞糊糊也在昨天早晨分完。全连靠着雪水和树皮草根硬撑。
陈炼咽下最后一点辛辣的草根纤维,饥饿感反而更清晰地啃噬四肢。他裹紧开花变硬的棉袄,看向身旁的班长赵山虎。
赵山虎靠着岩壁,眼望灰天,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老套筒的枪栓,眉头紧锁。角落里,老烟枪把空烟袋锅子凑在鼻下深嗅。大柱抱着步枪,肚子叫得最响。
这不是战斗伤亡,是缓慢的冰冷绞杀。敌人几十个团钉在外围要点,碉堡林立,不进攻,只围着,等寒冷和饥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陈炼知道,南下失利,部队困守天芦宝,缺粮少弹,正是最黑暗的时期。
他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就这么耗死。他挪到赵山虎身边,声音沙哑:“班长,不能等。”
赵山虎喉间“嗯?”了一声。
“敌人觉得我们动不了,只能等死。”陈炼舔舔干裂的嘴唇,“他们后方肯定有粮站。咱们……能不能派几个人摸出去,找到它?”
赵山虎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摸出去?说得轻巧。碉堡挨着碉堡,哨卡连着哨卡。就算摸出去,人生地不熟,到哪找?找到了,几个人能搬多少?弄不好就是肉包子打狗。”
“总比在这等死强!”大柱闷声插话,眼睛通红。
老烟枪拿下烟袋锅,哑着嗓子:“山有灵。进得去,就找得到路,也找得到‘食’。”
赵山虎看着三人,又看看岩窝外蜷缩的战友,腮帮肌肉绷紧。沉默很久,他猛地起身:“跟我去见连长。”
二、启程
团部的反应快得意外。或许困境已到悬崖边,任何稻草都要抓住。团长亲自听了汇报,盯着简陋地图看了半晌,猛地拍桌:“干了!”
特批随即而来。四套加厚旧棉衣,几双还算完好的草鞋。武器是重点:老烟枪用保养极好的德制M1924步枪,陈炼、赵山虎、大柱领到两支“中正式”和一把驳壳枪。军需员递枪时手在哆嗦:“团长命令,家伙必须顶用。”
陈炼背好“中正式”,最后将厚背大刀插在身后腰带。每人二十发步枪弹,一颗马尾手榴弹。一小包盐,两盒火柴,一个旧指北针,一幅草图。
出发前夜,赵山虎带陈炼和老烟枪摸黑拜访山脚独居的老猎人。老人七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如山壑,眼睛清亮。
听明来意,他沉默抽完一袋烟,用木棍在雪地上划拉:“看水不看出,看青不看黄……夜看星,日看影,雾来了听风声……兽径通水,人迹通烟……西面哑巴口,雪下有暗沟,吃人不吐骨头……要走,就从老鹰愁旁边擦过去,崖上有老藤,有胆就能过……”
没有温情,只有一句句凝结大山残酷法则的歌诀。陈炼拼命记忆。
拂晓前最黑暗时,四个人影离开营地,没入群山浓墨般的阴影。
三、渡隙
离开根据地不到十里,考验来了。
陡峭山脊前,敌人封锁线横亘。两个灰白碉堡像毒牙,死死咬在唯一能通行的垭口两侧,相距百余米,火力足以交叉覆盖一切。隐约能见射击孔后的黑影和烟头微光。
“只能从中间穿过去。”赵山虎伏在雪窝里,望远镜观察很久,“左边堡下面有个乱石坡,延伸到中间洼地。右边堡视角有死角。”
“太近了,”大柱喉咙发干,“放个屁对面都能听见。”
“所以要等。”老烟枪眯眼,“等换岗,等最困的时候。还要等云遮月。”
他们在冰冷雪窝里一动不动,身体渐麻。陈炼强迫自己活动脚趾,心里反复回忆老猎人的话。
天再黑透,浓云蔽月,山风呼啸卷雪。碉堡里换了一次岗,隐约飘来的川戏调子。
“就是现在。”赵山虎声音冷得像铁,“一个跟一个,看我影子。脚踩实,手扒稳,任何东西掉了不准捡。明白?”
“明白。”
四道阴影贴地滑下乱石坡。石头冰棱刮擦棉衣,沙沙声被风声掩盖。陈炼心跳如擂鼓,紧盯赵山虎背影,在岩石积雪间寻找支点。右侧碉堡黑沉沉的轮廓,像随时会睁眼的巨兽。
中间洼地积雪更厚,没到小腿。他们匍匐前进,用肘膝一点点挪动。冰雪灌进领口袖口,瞬间融化又结冰。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左侧碉堡忽然传来咳嗽和含糊咒骂。四人瞬间僵住,身体紧贴地面埋进雪里。射击孔后有人影晃了晃,一道手电光漫无目的扫过前方雪地,光束边缘在几米外划过,收了回去。
手电光熄灭。又等了几次心跳,赵山虎才极缓慢地动了动。继续前进。
终于爬过洼地,钻进对面山脊枯木林阴影时,四人筋疲力尽趴在地上,只剩剧烈喘息。回头望去,两个碉堡依然沉默蹲在垭口,毫无察觉。
他们闯过来了。从死神牙缝里钻进了他的肚子。
四、寻踪
接下来两天是无休止的跋涉。按老猎人指点的方向和“看青不看黄”法则,他们在无尽群山间迂回、攀爬、下降。湿冷雾霭常笼山谷,冻雨雪粒交替落下,在衣物表面结成硬壳。
渴了啃雪,寻溪流喝饱。饿了只有出发时的几把炒面,混合老烟枪辨认出的苦涩块茎。
老烟枪走在最前,很少看指北针,更多仰头看山势走向、树冠疏密、岩石纹路。他找到一条几乎被雪埋的兽径,顺它避开一处断崖。他通过风声细微变化判断前方可能有山口,果然不久穿出密林,视野豁然开朗。
陈炼用后世军事地形学知识结合口诀,在脑海构建三维地图,默记撤退路线和隐蔽点。他意识到,他们正在一条与敌人主要交通线平行的山脉背面运动。
第三天下午,老烟枪忽然蹲下,扒开一处雪窝。雪下是混杂的脚印——人的鞋印,还有马蹄印,比较新鲜。
“路。”他只吐一字。
他们加倍警惕,顺脚印方向在侧上方高处潜行。黄昏时分,穿过一片茂密冷杉林,眼前地形陡然下切,出现一条隐藏在两山夹缝中的谷地。一条被多次踩踏的小路蜿蜒谷底。
小路中段,背风山坳处,出现了目标——几间原木石块垒的房子,围着简单木栅栏。房子一端竖着天线,旁有马棚。栅栏门口,一个穿黄军装抱枪的士兵正缩脖子跺脚。房顶有炊烟升起。
这是一个补给站。
五、凝望
狂喜只持续一瞬,就被更深的冷静取代。四人趴在山石后,轮流用望远镜观察。
补给站规模不大,正房三间,旁有马棚灶间。栅栏门口一个哨兵,房顶瞭望位无人。陆陆续续,约莫七八个敌兵在院里走动、搬东西、喂马。
“不止这些人。”老烟枪低声说,指房子侧面,“墙根雪有规律地化了又冻,那里应有暗门或地窖,里面可能还有人。”
陈炼发现,不定时的,经常会有小队的敌军3到6人不等,沿小路从西面过来,进入补给站休整吃东西,领物资。或从东面返回一小队人,停留后再往西。这像固定中转节点。
“看运输队。”陈炼指到来的一小队敌军,他们牵着两匹驮马,背上麻袋沉重。“驮的都是粮食。也有挑担子的,分量不轻,可能是弹药或被服。”
“硬打不行。”赵山虎放下望远镜,“咱们四个,就算能摸掉哨兵,里面情况不明,枪一响,周围敌人很快能过来。”
“那就等运输队。”陈炼盯着驮马,“在它离开补给站,走到合适地方伏击。”
“不。”赵山虎摇头,手指在雪地上划线,“看,无论打运输队还是摸点,得手后怎么回去?”他指东方,“我们得带着东西,再穿过那两个碉堡。来时能爬过去,回去时每人背几十上百斤,怎么爬?那就是活靶子。”
气氛凝重。找到了粮仓,却可能因搬不回来而毫无意义。
“那就……”陈炼盯着碉堡方向,一个更大胆复杂的计划雏形在心中清晰,“……不只要拿东西,回去时还得把路打通。”
赵山虎看向他,目光锐利:“说。”
六、分影
计划在潜伏观察中逐渐成形细化。这是一次链条极长、协同近乎苛刻的行动。
第一步,情报必须送回,力量必须集结。赵山虎作为军事主官,必须回去汇报。大柱体力最好火力最强,护送班长和情报。陈炼和老烟枪留下,继续监视,确保情报时效,并作为未来接应点和向导。
最关键一步,在于如何打通回头路。赵山虎提出,他和大柱返回时,在“双碉堡隘口”前后,从跟随的侦察排战士中留下两人,就地潜伏建立观察哨。这两人需像石头一样,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数日,监视碉堡一切动静,等待主力返回。
“选谁?信得过,熬得住,而且万一……”
“王成栓,李茂才。”老烟枪说了两个名字。那是侦察排里两个有名的“夜猫子”和“石头人”,耐性极好,枪法也准。
来回要五天。
约定就此埋进冰冷雪里。
分离时刻。赵山虎用力拍拍陈炼和老烟枪肩膀,没说话。大柱把身上最后一点炒面塞给老烟枪,瓮声瓮气:“等着,我们带人回来,吃香的!”
两个身影再次消失在茫茫雪林中,向来路、向死亡隘口潜去。他们将带回去的,不仅是“发现补给站”的消息,更是一整套完整的、胆大包天的“猎袭-破隘-搬运”作战方案。
陈炼和老烟枪留在敌后。他们后撤很远,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岩缝栖身。从此,世界缩小到望远镜视界和怀表滴答声。两人轮替,不间断监视那个小小补给站,记录每一队人马进出时间、人数、装备、驮马数量、哨兵换岗规律、夜里灯光变化……
寒冷饥饿是伴侣。炒面很快吃完,老烟枪用铁丝绳索做了几个简易套索,居然套到两只雪兔。不敢生大火,在岩缝深处小心点燃一小堆火,烤得半生不熟,连皮毛骨髓都嚼下。水靠融雪。
沉默是大多数时候的主题。
但偶尔,在换岗休息啃苦涩块茎时,老烟枪会望着远处迷蒙群山,低声说起年轻时在山里打猎的故事,说起那些看似绝路的地方,往往藏着野兽的通道。陈炼则会在对方提及未来迷茫时,用那种平静确信的语气说:“只要人在,枪在,方向对,就没有绝路。北边,一定有地方能让我们站稳脚跟。”
老烟枪通常只是沉默听着,然后用力裹紧棉衣,把M1924枪栓拉开,吹去可能并不存在的冰屑。信任在寂静与共患难中,如同岩缝里缓慢凝结的冰凌,坚硬而透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