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毁丈夫,某种妻子本能
她一把抓住他伸在面前的手指。
不是一根,是食指和中指。她只把食指塞进了口中,用力一咬,手腕一拧。
马超群疼得大叫一声,猛地把手抽回来。半截食指已经留在了郎山口中,白色骨茬从断口处露出来,跟着是血。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茶几上,溅在沙发上,溅在郎山脸上。她嘴角挂着他的血,像涂了一道歪斜的口红。
马超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少了整整一节。他盯着那个断口,血还在往外涌,顺着剩下的半截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座钟在倒计时。
他的脸刷地白了。
然后他失去了理智。
他猛起一脚,正中郎山胸口。郎山怪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去,撞在了墙上。墙上挂钟晃了两晃,掉下来,玻璃面摔得粉碎。郎山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血从马超群手指上滴落的声音,和那只摔碎了的挂钟里齿轮空转的声音。
马超群把郎山送进了医院。一路上,他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腕,血从断指处渗出来,染红了急救包的纱布。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油门踩到了底。
检查结果:郎山的肋骨,被他踢断了两根。
丁可可听说后,急忙赶去医院。走廊里,她看见马超群坐在长椅上,右手虽然已经包扎了,吊在胸前,可他还是疼得直咬牙。纱布上洇出了一小片淡粉色血迹,正在慢慢扩大。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看着那只缠满纱布的手,看着那纱布上怎么止也止不住的血迹。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正在这时,郎山父母也赶到了。
老太婆一见马超群和丁可可站在一起,眼睛里的火苗呼地窜了上来,指着可可就骂:“怪不得这个王八蛋对我女儿下死手,都是你这个狐狸精调唆的。”
一边骂,一边朝可可抓来。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却留得老长,直直地奔着可可的脸去了。指甲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像十片碎玻璃。
可可把身子一躲,站定了,冷冷地看着她:“老天拔地的,别不知自重。你女儿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怪不得你们会有这样女儿,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话没往下说,已经够难听了。走廊里其他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护士站里护士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郎山母亲恼羞成怒,又一把抓下来:“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第三者。还敢骂我老婆子。”
郎山父亲从后面赶上来,一把将她拉住,压低声音吼道:“别给我丢人现眼了。当年你跪着求情时咋说的?自己女儿不争气,能怪得了谁?”
“谁丢人现眼?”郎山母亲猛地转过身,把他的手甩开,白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你个老王八犊子,女儿被人家欺负成这样,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啪。”
话没说完,脸上早挨了一巴掌。郎山父亲的手举在半空,还在抖。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的手慢慢垂下来,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马超群一手扶着丁可可,挤出人群,朝医院大门走去。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郎山母亲的哭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嗡嗡地回荡着,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住了。
郎山还没有出院,案子已经有了进一步发展。
余海江被停职审查。因为还牵扯着其它问题,没有做出最后结果。马超群和洪日升也都被拘留起来,等待进一步审查。
马超群本想申请专家鉴定笔迹,证明那张发票上的签名不是自己写的。可郎山母亲遵照郎山的意思,把外孙女儿抱来做“工作”——小姑娘被姥姥牵着,怯生生地站在拘留所门口,两只羊角辫歪歪地扎着,一高一低。
她对马超群喊了一声“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针扎进了马超群的心口里。
那一声喊,把马超群的心都喊碎了。他蹲下来,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纱布蹭在她脸上,她往后躲了一下。
无奈,他又退了一步。这一退,退到了悬崖边上。
丁可可见马超群又要吃亏,便主动去找郎山。
病房里,郎山半靠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白。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康乃馨,已经蔫了一半,花瓣耷拉着,没人换水。
看到可可进来,她眼皮也没抬,只把床头摇高了一点。
“你必须得去说明真相。拿出钱来,替他补上。”可可站在床尾,看着她,“不然他肯定会进去。你已经害了他,不能再害他。”
“你真会说话。”郎山慢慢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个笑。那笑容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花——没有颜色,只有形状。“他不知道监狱不是疗养院?”
“你——”可可气得半晌才说出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尽量放温和。那温和是硬撑出来的,像冬天里浇在冰面上的一层温水,底下还是冰,“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他。我求求你,总行了吧?”
“救他?怎么救?让我进去,他出来?”郎山把枕头往上垫了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可可,像猫盯着一只已经攥在爪下的耗子,“告诉你吧,你不一直等着他吗?我出了院就把他还你。我够大方了吧?”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的瘦脸上慢慢绽开,像一朵开在死人身上的花。
“对了,再送你个女儿。我多慷慨啊。你一点力都没费,就得了那么大一个女儿。你要知道,我生女儿时,很痛苦的。”
可可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郎山的用心从来都不是爱,也不是恨。她只是需要一个容器来装她那无边无际的自我,马超群是这个容器,女儿也是。如果她得不到这个容器,她宁可把它摔碎,也不让别人捡走。那些碎片,她要留给可可——让她去收拾。
“看来,他没用了。”可可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是什么,郎山看不到。“哼哼,你也高兴得太早了。我可可来求你,就是看在你女儿的份上。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声音在走廊里一路响出去,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钉着某扇门。
丁可可把公司的事交给助手,全身心投进了马超群的案子。
她为他请了一位名律师。那位律师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在省城打了三十年官司,翻过不知多少冤案。他把那张发票的复印件放在放大镜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放大镜下,那些横竖撇捺被放大了十倍,每一个起笔、每一处转折、每一个收锋,都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话:“这笔迹,临摹得太用力了。”
省执法厅的鉴定报告出来了:那张收据上的签字,纯系郎山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