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姑爷本是技术活儿
横竖撇捺，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每一笔都在该重的地方轻了，该轻的地方重了。就像一个练了一辈子书法的人，去临摹一个小学生的手笔——太像了，反而不像了。那份用力过猛的“像”，恰恰是最大的“不像”。
马超群恢复原职。
郎山还没出院，就被戴上了手铐。手铐扣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着那副手铐，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神情——好像在说，这玩意儿，也不过如此。
超人大酒楼，还是那个包厢。
丁可可、郭宏城和冰岛，为马超群把酒庆贺。
桌上摆满了菜，热腾腾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肉的香、酒的醇、新出锅的菜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包厢填得满满的。郭宏城给马超群倒满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琥珀色的光，像把夕阳装进了杯子里。
可可刚喝了两杯，就起身告辞。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可要回家陪我女儿了。你们玩高兴点。”
待她走后，郭宏城问：“孩子在她那儿？”
马超群点了点头，望着可可刚才坐着的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还搭着她忘了带走的一条丝巾，淡紫色的，轻飘飘地搭在椅背上，像一抹落日的余晖。“她说，先要培养培养母女感情。”
冰岛把半杯酒一口饮尽，杯底朝天扣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
他抹嘴角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他右手正在把杯子倒过来，让最后一滴酒落在桌布上。“好母亲，不一定就是做过妻子的女人。”
音乐声起。是慢四，旋律从舞池那边缓缓地漫过来，像水漫过沙滩。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包厢外面的舞池。
舞池里，灯光如水，旋转灯把碎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一对男女正缠绵地跳着舞，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间，女人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脚步缓缓地移动，像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是赵京桥和江薇。
马超群站起身，想去打声招呼。冰岛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冰岛的手劲不大，但很坚决。
“别去了。”冰岛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看着舞池里的那一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闪光不是泪，是灯光落在眼珠上的折射。“同他跳舞的江薇，是余海江的妻子。也是他的前妻。”
冰岛的话，让他们大感意外。马超群和郭宏城互看了一眼，又同时望向舞池。赵京桥正低下头，在江薇耳边说了句什么。江薇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容在旋转的灯光里一闪而过，像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被人看见了。
看来，这里面，定有一段辛酸的故事。那故事的长度，恐怕比他们所有人的故事加起来都要长。
音乐再次响起。赵京桥和江薇又缓缓步入舞池。他们的身影被灯光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棵被风吹得若即若离的树。
马超群看着他们，忽然苦笑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底画着圈，圈越画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他用那只缠过纱布的右手端起酒杯——食指的断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圆润的、粉红色的疤。那只杯子被他握住的时候，食指的位置，空空地悬着。
“你们说，爱情是什么？”
郭宏城想了想。他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在夜色里，像一地的碎金。他想起那个把松塔塞进他手心的女人。那个松塔，现在还搁在他办公室抽屉里，鳞片都干透了，一碰就碎。
半晌，他吐出一个字：“是老虎。”
冰岛直摇头，长发在肩后甩来甩去，像在否定什么，又像只是在动。“不对不对，是猫。你们看我那些爱情，哪一个不是温顺的猫咪。我摸它，它就打呼噜。我不摸它，它就自己去找吃的。哪天它跑了，也不至于太伤心。”
马超群把酒倒进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出了一条线。那条线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热了一路，又凉了一路。他看着那只空杯，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酒痕，一道一道的，像女人脸上干了的泪。
他右手的断指，正好抵在杯壁上那道酒痕的位置。
他没再说话。
舞池里，赵京桥和江薇还在跳着。他们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灯光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那一曲，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窗外，万家灯火。有的灯是为归人亮的，有的灯是忘了关的，有的灯后面，是空的。
赵京桥和江薇从超人大酒楼出来，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街。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撩起江薇的头发，她把发丝别到耳后，看了赵京桥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二十年前那桩旧事，已经顺着这阵夜风，浮上了心头。
那天下午，赵京桥在城关桥上故意撞了江寒之后，看准了她已经上班，便提起早就备好的礼物，进了江家。
礼物是杨月替他挑的。一盒药，一盒糕点，一瓶酒。药是真有用的药，糕点是老字号的糕点，酒是江父爱喝的牌子。每一样都打听过，每一样都刚刚好——不贵，不轻，像一个真正上门的准女婿会提来的东西。
江寒的双胞胎姐姐江薇把他带进了大客厅。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掂量。掂量这个陌生男人的分量，掂量他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妈，江寒男朋友，看您来啦。”
赵京桥急忙上前，把腰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深了是巴结，浅了是傲慢，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了这个弧度。
江母坐在沙发上，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眼前这个小伙子。她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鞋，又从他的鞋看回他的脸。目光走到他眼睛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然后越看眼底越亮，喜色从眉梢一点一点地漫开来，像茶水在宣纸上洇开的印子。
“孩子，快坐。”
赵京桥把礼物放好，大大方方坐下了。
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这个姿势他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上午，连手指蜷的弧度都量过。
江薇打开一听饮料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到一旁，也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看他坐在那里，肩是平的，下巴微收，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她暗暗替妹妹高兴了一下。
赵京桥欠了欠身，声音放得不疾不徐。那声音是压低了半度的，比平时说话沉，比平时说话稳，像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听小寒说了伯母的病，我们都很担心。这是托外地朋友给您买的药，不知适不适合。”
江薇走过来，拿起一盒看了看，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眼睛忽然亮了——那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好像没想到这个人连药都挑得这么准：“妈，正是您需用的药。小寒这个死丫头，男朋友上门，她竟躲出去了。事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赵京桥忙把话头接过去。接得极快，又极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在嘴边等着，只等这句台词的上一个音节落下，他就可以开口：“一定是上午太忙，还没下班。我们昨天说好了的，今天下午来看伯母。一会儿她能回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会捉弄人。”江母笑呵呵地靠在沙发背上，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节奏不快不慢，像一首老歌的拍子，“昨天我还问她处男朋友了没有。她还说——我是老闺女嘛，就得到老了才能出嫁。你说气人不气人。孩子，你们认识多久了？就是那个……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