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城回来后的第三周,韦秦州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给元宝换食盆里的水,手机搁在石桌上震了好几下,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
元宝最近换毛,嫩黄的绒毛飘得到处都是,有几根落在了他刚换好的清水里,他用手指把绒毛捞出来,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起电话。
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港城人特有的尾音上扬。
她先是照例问了一串问题,元宝换完毛了没有、你的胃还疼不疼、计老师身体好不好、上次带回去的腊肉吃完了没有。
韦秦州一一答了,然后听见电话那头他妈的语气顿了一下,背景音里他爸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大概是从客厅沙发挪到了厨房门口。
“秦州,你爸让我问你,你的户口是不是还在家里。”
韦秦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起来靠在槐树干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空的,他戒烟好几年了,但每次遇到跟他爸有关的事,手指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找烟盒。
“是,户口一直在港城老家的地址上,没动过。”
他妈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述了他爸的意思:“你爸说,你既然在槭城安了家,户口也该迁过去。家里的意思不是不让你回来,是你现在在那边工作稳定,以后买房、评职称、孩子上学都要用户口。你爸说他问了街道办,现在人才落户政策很方便。”
韦秦州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条,忽然觉得港城的冬天跟槭城其实很像,都是灰蒙蒙的天,都是湿冷的风,都是树叶落尽了剩下枝丫在空气里沉默地伸展,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知道了,你您让我爸接电话,我跟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他爸粗重的呼吸。
父子俩隔着电话线沉默了片刻,像两头各自盘踞在山头的狼,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
“爸,您让我把户口迁走,是吧?”
“你在那边工作稳定了,户口还在家里不合适。”他爸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硬,但韦秦州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冷漠,是笨拙。
这个老头子一辈子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好好说话,每次想表达什么都会被自己硬邦邦的语气裹住,像是用一层砂纸包着棉花糖递过来,棉花糖还没接到手,掌心已经被磨红了。
“行,那我迁到槭城,落户到哪儿我都想好了,”他说,“我先生家里。”
电话那头的沉默忽然变了质地。
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而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沉默。
然后他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声音大得他妈在背景里连声说:“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韦秦州你疯了,你姓韦,你把户口迁到别人家里像什么话?!”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师父,是我先生,我十七岁就跟他了,我二十四岁回来他没赶我走,我每次从港城回槭城他都在等我,我犯浑他抽我,我疼了他给我上药。爸,您让我迁户口,我就迁到他家——我跟他落一个户口本,您同意我就去办,您不同意我还是要去办。”
“那你还姓什么韦!”他爸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韦秦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电话挂断之后,韦秦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他也没按亮。
元宝从树上飞到他肩上,又从他肩上飞回槐树枝,低头啄自己的脚爪,没出声。
水桶里的水溢出来漫过他的鞋,他才拧上水龙头,弯腰把桶拎进厨房,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昨晚剩的莲藕汤,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火关掉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爸说:“你还姓什么韦。”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不姓了。
晚饭后他把户口本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
这本户口本他带在身边很多年了,从读大学到入伍再到回槭城读书,每次办手续都要用到,他始终没丢。
户主是他爸的名字,他那一页写着“韦秦州”,与户主关系栏写着“父子”。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户口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计鸢从书房出来倒茶,看见茶几上的户口本,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问,只是倒了杯铁观音放在韦秦州手边,然后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韦秦州没喝茶,也没抬头,只是盯着户口本封皮上烫金的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我想把户口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