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车夫要做乘龙快婿
江母一拍桌子，茶杯盖跳了一下，在茶盘里打着旋，旋了好几圈才停住，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怎么可能。你小名，你姐小名，我啥时候得的病，吃什么药，哪个医生看的，还有咱们全家人生日——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些不是你告诉他的，他上哪儿知道去？”
江寒嘴唇抖了抖，声音差点就要喊出来，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那声憋回去的喊变成了一股气，从她鼻子里往外冲，把她整个人冲得颤了一下。“我说过，我不认识他，就是不认识他。”
这件事，在江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江薇沉默了半晌。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手指在嘴唇上轻轻地来回蹭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解析一道题。那道题的每一个步骤她都推敲过了，现在只是在念出答案。
“这事值得琢磨。小寒不认识他，我相信。他想做咱家女婿，我也相信。他不是胡来——是个有志之人，却又无门路、无靠山，是冲着咱爸招牌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江母脸上慢慢移到江寒脸上。那目光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探照灯缓缓扫过一片水面。
“要是真这样，二小姐，也没啥不好的。这种人，总比那些纨绔子弟要强多了。”
江寒气得直想笑。
她真的笑出来了，那笑声又短又干，像折断了一根干透的树枝，咔嚓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姐姐，你是说他怀才不遇吧？我告诉你，他是个人力车夫。”
江母猛地坐直了身子。她的脊背刚才还靠在沙发上，现在直得像一面墙。那面墙的砖缝里正往外渗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慌。
“他、他、他是个人力车夫？”她转过头，看着门口那堆礼物，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哑了，“车夫怎么能做我们家姑爷？把他拿来的那些东西，给我扔出去。”
江薇站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那些礼物上。她的手掌平平地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手指微微张开，把整个礼盒都罩住了，像在护着什么。
“妈，您咋又世俗起来了？刘备还卖过草鞋呢。就他今天这举动，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我们仔细想想——如果这人没有超凡之处，怎么敢这样做？”
江母沉默了。她盯着江薇按在礼物上那只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江寒也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在膝头互相绞着，左手大拇指把右手的手背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窗外有车铃响了一声，很轻，又远了。
那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散了。
余海江要和江寒看电影的事，杨月早已告诉了赵京桥。
所以，余海江和江寒从江家出来，刚走到路口一摆手，赵京桥就把人力车骑了过去。他的车擦着马路牙子停下来，前轮刚好压在人行道边线上，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江寒脚边。像一枚棋子被放到了棋盘上唯一正确的位置。
江寒连头也没抬就上了车。裙摆扫过车沿，带起了一阵极细的风。她往座位上一靠，把脸别向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余海江跟着坐上去，座垫往下沉了一沉，说了声：“电影院。”
赵京桥边启动车边回了句：“知道了。”那三个字说得极平常，像任何一个普通车夫对任何一个普通乘客说的话。
一听声音好熟，江寒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她看见了赵京桥的后脑勺，看见了他脖子上那颗痣，看见了那颗痣上挂着一滴汗珠。那滴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一颗碎钻。她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盆冰水：
“停车。换车。”
余海江下了车，莫明其妙地看看她，又看看赵京桥。赵京桥把脚搭在车蹬子上，脚掌轻轻地上下晃着，嘴角挂着一个笑。那笑不咸不淡的，像一杯温吞水——不烫嘴，不解渴，却让人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我话你听不明白？”江寒耍起了小姐脾气。
她把脸一沉，下巴扬起来，眼睛不看任何人，只看远方的天。那姿势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不讲理，我也不打算讲理。
余海江只好去拦别的车。
可那些车夫见赵京桥停在一旁咧着嘴笑，不是说车坏了，就是说去前面接人。他们有的把车轮拍得啪啪响，说“链条掉了”，说完还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拨弄两下；有的把脖子一缩，脚底下一用劲，车子嗖地窜出老远，留下一句“有人等着呢”在风中飘着。
好不容易盼来一辆，余海江和江寒刚坐上去，打胡同里又冲出一辆，把刚才那辆车一拦。那拦车的车夫把脖子一梗，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还敢出车？刑警队正找你呢。”
车夫一愣：“我咋的了？”
“你蹬车往前探身，偷看女乘客，被人告了。”说着，把一张五元钞票塞进车夫手中。那动作极快，快到没等车夫反应过来，钱已经在他手心里攥着了。
江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大开领的连衣裙，后面蹬车人一探身，确实能看见。她忙拉了余海江一下，两人下了车。下车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崴了一下，余海江扶了她一把，她很快就把他手甩开了。
那车夫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京桥，已明白了七八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蹬车而走。车轮碾过马路上的沙砾，发出沙沙声响。
江寒站在原地，不自主地回头，正好看到赵京桥向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使了个眼色。那眼色极快，像鸟翼一闪——眼角微微一挤，下巴往旁边轻轻一偏——快得如果没有刻意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江寒偏偏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从城关桥上撞车，到她家客厅里那出戏，到这满大街人力车夫都听他的调遣——全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江寒咬着下唇，盯着赵京桥。
她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她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从冷笑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佩服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下唇上那道齿印还没消，又添了新的。“好。今天姑奶奶就坐你的车。”
余海江不知其中过节，但已觉出事情不简单。他站在车边，一只脚踩在车蹬子上，另一只脚还站在地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江寒转头看他，把小姐脾气又耍出来，耍得比刚才更锋利：“没听见我话？”
余海江只好乖乖上了车。他身体重重地砸在座位上，座垫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一肚子无处发泄的东西都砸了进去。
赵京桥慢慢将车启动。车轮碾过地上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一边蹬车，一边回过头来，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笑，笑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老兄，你可真有涵养啊。”
余海江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了一道棱，那道棱在夕阳下投了一小道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