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哪个枭雄不是疯子
江寒偷偷笑了一下。她把脸别向车外，让风吹在脸上，吹乱了她额前碎发。碎发被风吹到眼睛上，她没有伸手去撩。其实她乱发脾气，都是给赵京桥看的。那些脾气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她自己也知道没用，可还是打了。
打的越多，用的力越大，那棉花就弹回来越多——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
到了电影院门前，赵京桥已累得张口喘气。他后背湿了一大片，汗从发际线淌下来，在太阳穴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流，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车把上。
江寒下了车，裙子在车门上挂了一下，她伸手把裙摆扯下来，动作里带着一股子气——不是恨的气，是乱的气。“多少钱？”
“算啦。送你是我责任。”赵京桥用毛巾擦了把脸，毛巾在脸上抹过，抹掉了一层汗，又抹掉了一层什么别的东西。
江寒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
那冷笑薄薄的，像秋末湖面上刚结的第一层冰，一碰就碎。可那冰底下的水，是深是浅，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好哇。有你这样朋友，我得省多少钱。以后，你天天来接我。”
“这话可是你说的。”赵京桥把车把一握，看着她眼睛。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目光像两根钉子，不扎人，但拔不出来，“不许反悔。”
其实江寒说完就后悔了。
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小截牙齿，像是想收回刚才那句话，可那口气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散了。话已经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余海江本来是想争着付钱的，手都伸到兜里了，听赵京桥这么一说，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就走。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赵京桥一把拉住。
赵京桥的手抓在他胳膊上，不紧不松，刚好让他走不脱——那个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松一分他就走了，紧一分就成了打架。
“我没说不要你的钱。”
余海江感觉被嘲弄了。他的脖子慢慢转过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烧不是明火，是闷在炉膛里的暗火，烧得他眼白都泛了红：“多少？”
“十元。”
余海江本憋着一肚子气，这一下全窜上来了。他把手一甩，甩开了赵京桥的手，甩得很用力，肩膀都跟着扭了一下：“你这是金车啊？找碴啊？”
赵京桥不慌不忙，脸上挂着嘿嘿的笑。那笑不冷也不热，像一壶温吞水，倒在你身上不疼不痒，却让人浑身难受——
那难受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小朋友，这是我女朋友专车。你能坐上，就已经十分幸福了。想怎么着？找碴呀？”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浮得慢悠悠的，像锅里的粥慢慢滚开的那个泡。
“你可是弱者。”
话音落下的时候，十几辆人力车已经围了上来。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就围成了一个圈。
车夫们一个个叉着腰，瞪起眼睛，把余海江围在了中间。他们影子叠在一起，黑压压地罩在他身上，像一张网落下来。有人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有人把车铃按得叮铃铃地转。“咋的？想让我们哥们儿干白活儿？找死啊。”
余海江看了看四周。他看了看那些瞪着他的眼睛，看了看他们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外面、手插在兜里微笑的赵京桥。
赵京桥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前倾，那姿势不像在看热闹，像在看一出自己导的戏。
最后，他低下了头。低头过程极慢，像一堵墙缓缓倒塌。
“好。我认栽。”
赵京桥从车把上拿起那条搭着的毛巾，慢悠悠擦了擦脖子上汗。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了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江寒一眼。
江寒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背对着他，看着电影院门口的海报。那张海报上画着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男的穿着军装，女的梳着辫子。她脊背绷得很直，直得有点不自然——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后颈上有一层极细的汗毛，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余海江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钞票，放在了车座上。钞票被晚风吹得动了一下，动得极轻，像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赵京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它按住。
路灯亮了。
先是头上那盏，然后是街口那盏，然后是一整排，一盏接一盏地亮了下去。
电影院门口的霓虹灯也亮了，在渐暗的天色里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红一下，蓝一下，红蓝交汇的时候变成了紫。那光落在江寒背影上，落在赵京桥按着钞票的手指上，落在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力车夫空了的车座上。
余海江转过身，朝电影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了赵京桥脚下。
二十年后，当赵京桥和江薇并肩走过灯火辉煌大街时，他还记得那天路灯亮起来的颜色。那是一种介于橘黄和琥珀之间的光。
那种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排纸灯笼。
它照在那张十元钞票上，照在江寒绷直的脊背上，照在他按着钞票的那两根手指上——二十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两根手指按在钞票上的触感。钞票被晚风吹动了一下，他用指腹把它按住了，纸面上有细密的纹路。
江薇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你知道那天你走后，我妈说了什么？”
赵京桥转过头看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了她的节奏。
“她说——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做大事的人。”江薇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个笑。那笑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现在看来，她没说错。”
赵京桥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街的尽头。
那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被点亮的记忆，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二十年前那盏介于橘黄和琥珀之间的光，和此刻满街的灯火，原来是同一种颜色。
夜，浓得跟化不开的墨汁似的。
赵京桥估摸着工商局那头的晚会还得闹一阵，脚底下便蹬开了人力三轮，去接江寒。眼瞅要到城关桥，他瞥见桥头、桥当间儿，有六颗烟头一明一灭地闪。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有茬子要在这儿摆场子。车把一拧，他准备从站前大街那边绕。
就这时，桥上飞下一声喊：“驴，过来一头！”
赵京桥眯眼细瞧，一男一女从桥上晃下来。
到了跟前，男的扬扬下巴：“去楼后，多少钱？”
赵京桥把车停稳：“公驴三元，母驴二元。”
那女的像被马蜂蜇了屁股，一下从车上弹下来：“你这人……小时候叼着尿片子长大的？”
赵京桥不紧不慢，眼皮都没抬：“您家先生，方才不是叫驴么？”
男的愣了一愣，接着下了车，双手一抱拳：“对不住，话茬子先错在我这儿了。”说完，扯着那女人就走。桥上嗷一声喝起彩来：“哥们儿，硬气！话茬子绝了！”
赵京桥把车蹬上桥：“各位，谢了。”
桥当中那光头，手一扬，一盒烟撇了过来：“好，你这朋友，我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