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姐削苹果妹糊涂
赵京桥接了烟,又说了个“谢”字,脚下一使劲,车子滑过桥面,扎在了工商局大门前。
“海江,真有车!”赵京桥一回头,瞧见江寒跟余海江并着肩从里头出来,心里头便泛上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到了外头,江寒看清楚是他,脸一扭,抬腿就走。
余海江赶紧黏了上去。桥上,那几颗烟头还在黑里头一明一灭。
赵京桥心里又一咯噔:江寒这姑娘太招眼,这帮混子,备不住就是冲她来的……这么一想,两条腿便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三人走到桥当间儿,被那六个人围了个严实。江寒吓得一把攥住余海江手。余海江呢,身子抖得比她还像筛糠:“你……你们,想干啥?”
光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掷:“见一面,分一半,道上规矩。说白了,这妞,今晚归咱们弟兄一块儿乐呵。”
江寒一眼瞥见桥头上冲过来个人,正是赵京桥。她心里那股火“腾”地就起来了:好你个赵京桥,跟我唱这出“英雄救美”苦肉计呢!她咬着后槽牙骂:“赵京桥,用这下三滥招儿,你也算个男人!”
那群赖子被她这一骂,全懵了一瞬。就这一瞬,余海江瞅准了空子,一把挣开江寒,撒丫子就往桥那头跑。
光头哈哈大笑,声儿都岔了:“瞧见没?就那点尿性,也配围着你转?”转脸又冲江寒:“跟了我,这双阳地界,没人敢戳你一手指头。”
江寒心里头其实没怕到家。她认准了这是赵京桥搭的戏台子,死命想往外挣。可六个人把她箍得像铁桶,一点机会都不给。
“呼”一阵风,赵京桥从后头撞了进来,一拳闷在一个赖子脸上,身子跟着往前一撞,硬是撕开一道口子。他一把抓过江寒,往前头一搡:“跑啊!”
江寒哪里肯跑,她后背抵着桥栏杆,倒要看看赵京桥这出戏怎么收场。
光头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是赵京桥:“妈的,老子那包烟喂了狗了。弟兄们,猪头肉——给我熟食他!”
一声吆喝,六个人像六头急眼的恶狼,扑了上去。赵京桥一边招架,一边躲闪,一边扯着嗓子吼:“你她妈木头桩子啊!报警!”
这一吼,像盆冷水浇在江寒头上。她猛地一激灵,这才信了。
可刚想往桥下跑,光头已经挡在了眼前:“都说你是双阳花头一朵。今晚,她就是天王老子的姑奶奶了!”
江寒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正想着拼了,身子却早被光头箍住,动弹不得。那边赵京桥,已经没了声息,像条面口袋瘫在地上。
光头一愣:“妈的,别给老子弄出人命!”
那帮人这才住了手。“过来俩,把她给我架走!”
话音刚落,一道雪亮灯光,像把刀,明晃晃地劈了过来。
“雷子!跑!”
六个混子,像耗子见了狸猫,眨眼间散了个干净。江寒扑过去,赵京桥已成一个血人,像睡过去一样,没半点声响。
后来才知道,那执法员,是余海江没命跑去找来的。
医院,急诊室外头走廊。
江寒抱着膀子,来来回回踱着,像只被困在风雨廊下的燕子。
余海江坐在旁边椅子上,心像悬在嗓子眼,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寒背影。他想解释,刚才那跑,不是孬,是奔着搬救兵去的。可江寒就是不让他开口。她这会儿,心里头只悬着一件事:赵京桥的伤。这人要是有个山高水低,她这辈子,心里都塌一块。
急诊室门总算开了。
“危险期过了。”医生说,“小伙子底子硬实,养养就回来了。”
江寒问:“能给办个特护么?”
医生看她那张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便点了下头:“可以。”
余海江坐在那儿,张了张嘴,像是咽了口唾沫,又像是咽了句话,眼神都愣怔了。
把赵京桥安顿进特护病房,啥都料理妥帖了,江寒才从医院出来。天已放亮,晨风凉森森的,撩起她额前头发丝。余海江跟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
赵京桥从一片浑浑噩噩里挣开眼,床头,模模糊糊坐着个美人。他使劲定了定神,看清了她眉眼,才强撑着挤出话来:“你……是江薇吧?”
江薇点点头,声音又轻又软:“小寒让我来照看你。她班上今儿有要紧事。你……喝点鸡汤。”
赵京桥倦倦地合上眼皮,不再言语。
江薇倒了一小碗汤,舀起一匙,慢慢送到他嘴边。那份小心,那份暖意,像窗外刚透进来的晨光。
江寒只在家眯了一小会儿,便一个激灵坐起来,麻利地梳洗了,赶去医院换姐姐。她站到病房门口,脚像被钉住了。江薇正拿一方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赵京桥脸上的风尘。那轻柔的手法,竟把江寒看得呆住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悄没声地退开,鞋跟没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这一上午,江寒心里像揣了只蚂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挨到快晌午,她往家拨了个电话,才知道姐姐还在医院。心里便泛起一点酸,细细的,像根丝线,牵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在意。
下午,她买了点姐姐素日爱吃的点心,又去了医院。悄悄挨近病房门口时,她瞧见姐姐趴在赵京桥的床边,睡着了。
赵京桥正吃力地,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的衣裳,往姐姐背上搭……
她看了一小会儿,把点心轻轻撂在门口,又轻轻走了。
脚步声,轻得像一片叶子。
江薇推门进来,疲惫地往床上一倒。床垫压出一声闷响,像一整天攒下来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早过上班时间了,你咋还没走?”
“我请假了。去接赵京桥出院。”
江薇心里一动。那动是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极轻微,像沉在潭底一条鱼摆了摆尾,水面只起一丝细纹。她把脸别向枕头那一边,让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嗯——?”
江寒正对着镜子别发卡,从镜子里看见姐姐侧脸,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看见她眼睛。“姐,中午咋没睡会儿?”
“一本书上说,中午睡觉不好。就去带状公园走了走。”
其实她刚从医院回来。
赵京桥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窗帘拉着,阳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长金线。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床头柜上,苹果皮是完整的一条,盘在盘子里,像一圈没说完的话,首尾相接,不知从哪里开头,也不知该在哪里结束。
她陪他坐了一个中午,话没说几句,手里苹果削了一个又一个,削到手指酸了才停下。他睡着了,呼吸很匀,睫毛在枕头上投下一小片扇形影。她轻手轻脚退出来,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
“小寒。”江薇从床上撑起身子,她手臂撑在床垫上,手肘陷进去一小块,“多带一点钱。可能他钱不够用。”
江寒应了一声,拎起包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江薇望着妹妹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那背影窄窄的,腰身纤细,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眼泪无声淌了下来,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像这个中午在带状公园里,从湖面上吹过来的那阵风。
江寒刚出大门,就遇着了对面走来的余海江。
“咋没上班?”
“他出院。”
余海江脚步停住了。他左脚还踩在前面石板上,右脚留在后面,就那么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