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计鸢翻了个身,肩膀上的枪伤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被韦秦州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包扎的手法确实很专业,紧而不勒,透气又不松脱,这种手法绝不是码头上学来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这两个月来韦秦州的一举一动——那个在院子里纹丝不动站了两个时辰的少年,那个跪下去磕头毫不犹豫的少年,那个挨了一耳光第一反应是问“我哪儿做错了”的少年,那个在半夜端着油灯给他包扎伤口的少年。
每件事单拿出来看,都只是略微有些不寻常。
但把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就指向了一个结论:韦秦州受过训练,而且是相当专业的训练。
这种训练不仅仅是技能上的——包扎、侦察、反侦察——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
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的心理素质,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他是谁的人?警局的探子?军统的特务?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计鸢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韦秦州是谁派来的,这小子到目前为止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不仅没有伤害,还在帮他——发现他受伤第一时间过来包扎,发现他书房暗格的事替他保密,每天勤勤恳恳地读书干活,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也许他不是敌人。
也许他是跟组织失散的人,或者是别的线上的同志,不方便暴露身份。
不管怎样,计鸢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他在黑暗里摸到床边桌上那个装了血纱布的托盘,一并扔进了床底。
这些东西不能留,明天一早就得烧掉。
天还没亮,韦秦州就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活动了一下筋骨。
昨晚他没怎么睡,脑子里来回过着计鸢说的那个“天津罢工”的故事。
他知道那是假的,因为计鸢说的细节跟真实情况对不上——时间对不上,人数对不上,连巡捕房的关押时间都差了好几天。
计鸢在试探他。
所以他配合着演了一出。
他接住了那个假故事,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反应——不否认,不辩解,用一句“不想提”把话题掐断。
这样一来,计鸢会以为他确实有一个不想说的过去,但不确定那是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正是他需要的。
他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韦秦州转过身,看见计鸢披着一件外套站在正房门口,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缺了点血色。
“看什么看?过来生火做饭。”计鸢没好气地说。
韦秦州应了一声,去厨房生火。
他蹲在灶台前塞柴火的时候,余光瞥见计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知道计鸢在看什么——在看他生火的手法,在看他的一举一动,在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破绽。
所以他生火的动作故意慢了半拍,还让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笨手笨脚的。”计鸢嫌弃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韦秦州蹲在灶台前,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师徒两个坐在正房的八仙桌前,面对面地吃。
计鸢吃饭的速度很快,三两下喝完一碗粥,把碗往桌上一顿。
“今天上午的课,改个内容。”他说。
韦秦州放下筷子,等他继续。
“你到我这儿的头一天,说你要成为跟我一样的人。”
计鸢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两个月,你读书抄书劈柴挑水,干的都是学生该干的事,但你不是来当学生的,你是来当徒弟的——徒弟和学生不一样,我上次跟你说过。”
“我记得。”韦秦州说。
“学生我只管教,徒弟我得教别的东西。”
计鸢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书扔在韦秦州面前。
那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书名,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是地图、建筑结构图和人物素描。
字迹潦草但有力,是计鸢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