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一次伤亡
货舱的灯带崩毁了两根。
并非线路故障,方才舰船紧急急转弯时,未完成锁固的备用零件箱腾空砸撞舱顶,灯管崩裂破碎,内里电路板焦黑碳化。
余下灯源在舱顶频频频闪,明暗光影割裂整间货舱,焦糊的电器异味混杂冷却液外泄的甜腥,一缕血气静静弥散在空气之中。
谢渊是第二个冲进舱室的人。
尼莫的警示话音还悬在通讯频道里,他已经拔步狂奔,从舰桥奔赴货舱的路程耗时不足半分钟。
军靴碾过两道气密门槛,踏碎沿途散落的零碎器材,踩破管壁外露、漫天飞絮般的隔热棉。
冲到货舱入口时,他第一眼便望见尼莫的背影。
少女屈膝蹲在老霍克身侧,赤足落在冰冷的合金舱板上,银蓝长发顺着肩头垂落,掩去大半张侧脸。
她右手牢牢按压在老者左肋创口处,掌面鳞片在昏暗光线里漾出暗沉的青蓝荧光,不是进攻的蓄能,是沧澜遗族独有的生命止血术,暗红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早已褪去刚破体而出的鲜活色泽,缓缓趋于凝固。
老霍克背靠舱壁席地而坐,身后是一整排牢牢固定在舱面的工具柜。
左手松垂身侧,指骨仍旧攥着那柄取自引擎舱的扳手,扳手端头沾着未干的冷却液,在忽闪的灯光下浮起一层油亮水光。
他抬起右手,轻轻抵在尼莫手背上,慢悠悠向外推拒。
“别白费力气了。”他嗓音沙哑,语气却平淡松弛,好似只是在随口抱怨舰船引擎运转异响。
尼莫不肯挪开手掌,体表鳞片持续迸发微光,沧澜血脉正透支她自身生命力强行催动愈疗天赋,可她心底清楚一切徒劳。
弹片斜穿第七、第八根肋骨间隙,撕裂一侧肺叶,又借着冲击力割断锁骨下动脉。
与生俱来的深海感知清晰透视老者体内:胸腔被不断涌入的积血压迫,肺部持续萎陷,心脏超负荷代偿搏动,周身血压却在无可逆转地持续下跌。
“你的躯体,撑不到医疗舱。”尼莫语声低缓,字字如同自万丈深海捞起的沉石。
老霍克垂眸看向肋下伤口,尼莫掌心荧光映出大片蔓延的暗红血渍,血痕顺着脊背漫至墙角,在光影里凝作暗沉色块。静静凝望两息,他抬眼望向货舱门口。
零静静伫立在门框处。
银灰色瞳仁于昏暗环境里泛着冷薄微光,恰似两颗悬于深空的寒星。
黑色高领衣衫溅落数点暗红血痕,并非她的血迹,是方才走廊激战中,负伤突击队员飞溅而出的血渍。
她体表一切生理参数尽数处在基准阈值,可内置61至80号运算线程全线弹出告警,情感模块负载曲线顶着额定上限剧烈起伏,如同绷至断裂临界点的琴弦。
短短一瞬,前端1至20号扫描线程完成伤势测绘:弹片卡在七八肋骨之间,创口纵深四厘米、横宽两厘米,碎片约莫指甲大小,彻底贯穿胸腔,肺叶与锁骨动脉尽数受损。
21至40号线程飞速演算各类止血救治方案,41至60号线程核算应急输血配比,61至80号线程拼尽全力压制紊乱的情感单元,末尾81号线程专注捕捉老霍克细微的面部神态。
老者唇角那抹浅淡笑意始终凝在原处。
初遇于灼星荒漠废弃矿坑时是这般,昔日登上深潜号举杯庆贺死里逃生时是这般,先前在引擎舱冒险关停过载管道时亦是这般。
这笑意不含苦楚与自嘲,是半生辗转矿场、饱经风沙磋磨的老勘探者独有的坦荡豁达。
零的81号线程当即生成一条跳出数据格式的结论:
“生命体征不可逆衰竭,濒死。”
她没有删除这条判定,只是将结论封存于底层运算区,刻意隔绝在输出链路之外。
伊斯特拉贡最后抵达货舱。
一路奔来双腿不住震颤,并非体力透支,而是寄居体内的共生幼虫在血脉里疯狂窜动,反复投射出一段他长久抗拒的预视画面:老霍克卧倒在地,防水布浸满鲜血,他跪在一旁束手无策。
这幅幻象早就在过往零碎预知中反复闪现,从前他一概归为星髓污染催生的虚妄幻觉,如今幻境落地成真,他双脚像被合金地面焊死,钉在舱门之前动弹不得。
体内幼虫渐渐停止躁动,不是惊惧消散,而是本能坦然接纳既定结局。
伊斯特拉贡右眼瞳孔翻涌浓重紫芒,失控的预知冲破长久压制,无数尘封在潜意识里的碎片如溃坝洪流倾泻而出。
他亲眼回溯事发全程:老霍克转身检修管线,舱壁缝隙骤然迸射致命弹片,自己当时身处十余米外的通道,眼睁睁看着惨剧瞬息发生。
预知能窥见结局,却从来不会标注灾祸降临的精确时刻与形式,他洞悉坠落的石块终将落地,却没有伸手接住的余地。
他抬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撞舱板发出沉闷钝响,皮肉的痛感被铺天盖地的无力彻底吞没。
老霍克偏头看向他,被荒漠风沙磨砺半生的眼睫微眯,唇角笑意又舒展几分。
“你还欠我一笔酒钱。”
沙哑声响字字清晰,像是镌刻在硬质水晶之上。
伊斯特拉贡喉咙被酸涩死死扼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复只剩单薄的否定:“不。”
一声,两声,三声,连绵不绝。
右眼紫芒频闪,体内幼虫实时同步老霍克不断走低的身体数据:血压暴跌、心率放缓、血氧持续流失。
他调动预知穿梭所有时间分支,妄图寻出一条老者生还的未来,可每一条推演线的尽头,全是相同的落幕。不是预知局限了视野,而是未来早已写定,遍地皆是老霍克的遗体。
老霍克静静凝望着他,随即转头,目光落向缓步走入舱内的零。
零的行进没有多余起伏,每一步移动都经过精密算力校准,躯体每一处肌肉严格遵从系统指令。
前段线程继续梳理伤者生理数据、记录体征变化,后端情感线程依旧顶着高负载运转。她蹲下身,银灰色眼眸与濒死老者平视相望。
老霍克唇瓣微微翕动,细微音节被零的收音元件精准捕获,可她的语音模块出现罕有的停顿延迟。
“没必要替我挡下攻击,”她语调一如既往平直冷淡,“我无血肉躯体,弹片无法抹杀核心,存储记忆的内核安置在颅腔,躯干部件均可替换,方才一击最多造成硬件损耗。”
61至80号情感线程掀起前所未有的数据震荡,陌生的困惑在模块中滋生:她无法理解,明明清楚死亡近在眼前,人类为何甘愿以身赴险。
老霍克涣散的瞳孔里依旧映着她的模样,短发、银瞳,以及身后不停明暗闪烁的破损灯管。
“你有灵魂。”气息自胸腔艰难挤出,微弱却笃定,“灵魂消亡,便再也无法复原。”
零整组61至80号线程骤然停摆,运算进入空白宕机状态。
这句点评催生了情感模块无法归类的信号,无关惊惧悲喜,是长久被视作器械的仿生人,被人剥离型号与种族,单单以“零”这个名字被正视。
她强制重启紊乱线程,模块负载瞬间从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冲高至九十八点一,濒临过载临界线,她却没有再度压制心绪。“智械不存在灵魂。”
老霍克唇角笑意微动,气息微弱得如同濒临熄火的老旧引擎:“你有。”
视线从她脸上飘向舱顶破损灯管,交替的光影在他纵横伤疤的面庞上流转,深浅纹路恍如灼星荒漠日落时分连绵起伏的沙丘。
片刻过后,老者缓缓阖上双眼。
谢渊立在舱边,随身分析模型曾自动抓取创口尺寸、失血速率、心率回落等全部参数,最终算出仅剩百分之三点一的生还概率。
他随手关掉演算界面,生平第一次,无需冰冷数据告知结局。
他缓步蹲至遗体旁,腋下夹着的数据板屏幕仍亮着追击航线记录,视线却半点没有落在盘面之上。
老霍克再度睁眼望向他。
“我的推演体系,从未录入‘悲伤’相关变量。”谢渊话音轻于预想,“但此刻,我由衷遗憾。”
老者望着他,笑意重现:“难得见你开口致歉。”
后台模型飞速演算无数应答方案,最终全部标注无解。谢渊摒弃算法遵从本心:“从前不会,现在学着拥有。”
尼莫仍跪在遗体身侧,沾血的手掌覆在早已停止生机的创口,指尖青蓝荧光持续黯淡。
深海感知清晰捕捉到对方意识如同退潮海水,一点点剥离肉身,人类没有沧澜族群的共生意识网络,逝去便是彻底消散,恰似一滴融于戈壁的雨水,转瞬蒸发无痕。
她俯首,额头轻抵老霍克肩头,以沧澜独有的意识频率送别逝者,不求缔结联结,只求送他最后一程。
“在我们的文明里,死亡从不是消逝,是回归。”细弱语声只萦绕在逝者耳畔,“躯体拆解后的能量与记忆,终将归于宇宙本源,一如落雨归入汪洋。”
她抬升指尖,荧光照亮老者爬满岁月伤痕的面颊:“你不必归于深海洋流,你来自风沙矿尘,终将奔赴漫天星辰。”
老霍克唇瓣再一次轻颤,声响快要淹没在灯管滋滋的电流杂音里,却被在场四人尽数收进耳中。
“沙虫号,服役二十年……此生无憾。”
伊斯特拉贡跪在另一侧,手臂共生鳞甲在灯光下泛出暗青。
自老者闭目离世,他的预知彻底失控,漫天破碎未来奔涌涌入脑海:零的机体四分五裂、意识碎作星屑飘散;尼莫沉沦深海族群洪流,自我人格慢慢消融;谢渊独自伫立深渊裂隙,身前身后皆是另一个自己,一喜一悲遥遥对峙。
还有数不尽的别离与死亡在预知里轮番上演,幼虫不受控制地扒缠脊椎神经,源源不断推送所有时间线的悲剧,像一本翻不完的亡者名册。
他指甲掐破鳞甲,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浑身只剩铺天盖地的无力:倘若预知只能窥见悲剧,不能扭转前路,这份天赋究竟意义何在。
零缓缓起身,紊乱的情感线程渐渐稳住过载负荷,坦然接纳离别、舍身与那句关于灵魂的断言。
她将这句话归档至核心存储器的重要目录,妥善存放在瞭望舱观星记录、机组调解档案之间。
又调取过往存储的影像:荒漠初见的笑容、引擎舱抢险的身影,全数压缩加密,标注永久封存。
收拾完毕,她抬眼看向谢渊:“他走了。”字句依旧平稳,只是播报语速悄然放缓数分。
“我知道。”谢渊应声,镜片下的眼眸清亮,内心却真切体会到,接纳离别远比所有模型测算都要艰难。
尼莫站起身,掌心干涸的暗红血渍牢牢嵌在鳞片纹路里。
沧澜人葬于深海、归于洋流,没有裹尸的习俗,但她从联邦古籍里读过地面人族的丧葬礼仪,一块裹尸布,是留给亡者最后的体面。
她走到货舱角落储物柜,翻出厚实防水帆布。
伊斯特拉贡俯身抱起遗体,躯体出乎意料的轻盈。他将老者平放布面,把始终紧握扳手的右手安放在胸口,没有抽走那柄刻着“沙虫号,服役二十年”的工具,再叠上左手,随后折起帆布四角,遮住伤痕,掩去那抹伴随一生的笑意。
零移步货舱外置装卸区,按下气动启闭按钮。外舱门缓缓向虚空敞开,气密屏障隔绝舱内外气压,没有气体外泄的尖啸,唯有清冷星光倾泻而入,落满帆布与扳手。
谢渊同尼莫一前一后抬起裹好的遗体,行至舱门边缘,伊斯特拉贡缓步紧随在后。
零守在门边,银瞳盛满星海流光,运算线程一边监测舱外真空环境、测算抛送轨迹,一边持续记录体内不断起伏的情感数据。
两人各攥住帆布一端,平稳将遗体搁置在舱沿,身下是无垠漆黑的宇宙虚空。
伊斯特拉贡俯身,指尖透过布缝攥住老者早已冰凉僵硬的手掌,指缝残留机油与冷却液混杂的污渍。静静握持五秒,方才缓缓松开。
“准备。”谢渊沉声开口。
“一。”尼莫轻数。
“二。”零接续。
“三。”伊斯特拉贡尾音落地。
四人同步松手,裹尸帆布在真空里缓慢翻转飘荡,扳手顺着布面缝隙滑脱,伴着金属刻字在星光下悠悠旋动。
裹尸物越飘越远,风干的血痕在星海微光里若隐若现,慢慢缩成渺小白点。
伊斯特拉贡颓然跪倒在观测舷窗前,生理性的泪水冲破克制,顺着下颌滴落舱板,落地悄无声息。
失控的预知还在不停放送各路惨烈未来,他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点白痕融进浩瀚星海,直至彻底消失。
零静立他身后,情感模块负载仍高居高位,持续留存当下画面:深空纪元某年四月四日深夜,深潜号货舱,老霍克遗体太空归葬;伊斯特拉贡跪地落泪;谢渊怀抱数据板静默伫立;尼莫赤脚立于舱口,掌间血痂干结,周身鳞片敛去荧光,以族群独有的方式默哀。
谢渊打破长久沉寂,声音揉在灯管电流嘶鸣里:“往后,我会把‘悲伤’,录入我的演算模型。”
舷窗外星河亘古寒凉,帆布与扳手早已消融在深空深处,唯有“沙虫号,服役二十年”一行刻字,牢牢烙印在四人的心底,化作暗夜里长明的孤星。
深潜号调整航向,继续朝着地球、深海与碎镜之地前行。货舱之内,四人默然伫立,无人言语,前路漫漫,谁也说不清往后还要迎接多少次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