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伊斯特拉贡的崩溃
老霍克的遗体缓缓飘远之后,伊斯特拉贡在观测窗前直直跪了很久很久。
整艘深潜号一片沉寂,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
货舱里,尼莫安静地收拾着防水布,将老霍克生前用过的物件一一拾起,归置回工具箱里。扳手、焊枪、一卷尚未拆封的密封胶带,每一件工具都被她细细擦拭、摆放整齐。
器物上仍旧残留着引擎冷却液的气息,那股清甜又带着冷腥的化学味道,混杂着老霍克常年不散的雪茄焦油味,是深潜号日复一日维修作业里,最熟悉、最固定的底色。
尼莫将工具箱靠墙放好,摆在货舱角落的备用零件箱旁,而后轻轻退身,拉上了厚重的货舱帘子,隔绝了那片满载回忆的角落。
观测窗前的伊斯特拉贡终于缓缓起身。不是心底的悲痛得以平复,只是长久的跪姿让双腿彻底麻木,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没有返回舰桥,也没有去往方才的货舱,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狭长的走廊,走到了深潜号最末端的一处狭小隔间。
这里原本是存放应急物资的储物舱,后来被老霍克私自改造,成了他专属的简易维修舱。货架之间架着一张老旧的折叠床,床底塞满了各式工具箱,还有半箱早年走私生涯遗留下来的星髓矿渣样本。墙面贴着一张泛黄卷边的联邦星域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圈着数个坐标,每一处都是他曾经踏遍的星际航线。
伊斯特拉贡推门而入,合上舱门,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合金门板,一点点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他在这片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坐了整整一天。
不是静坐冥想,也不是闭目休憩。
他被困在了一场无尽的意识循环里。自老霍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他的预知能力便彻底失控,再也无法停歇,不受他的意志掌控,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
只要他闭眼超过数秒,同一个画面便会瞬间霸占他的全部视野:引擎室内,过载的管道即将爆裂,老霍克抢先一步切断阀门,同时伸手狠狠将他推离危险区域。下一秒,舱壁裂缝中激射而出的灼热弹片,直直刺入了老霍克的左肋。
他说不清这段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重播的角度都细微不同,像一台故障卡死的放映机,反复循环同一段胶片,每一轮重现,细节就愈发清晰,刺骨的画面也愈发扎眼。
他忽然彻底读懂了自己预知的意义。这份能力从不是让他看清灾难的全貌,而是冷酷地让他确认一个事实:你亲眼看见了结局,却无动于衷,什么都没做。
“我看见了他会死。”
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全然不像自己的声音,“可我还是让他上了这艘船。”
真正的因果,远比他以为的更绵长、更刺骨。从来不是简单的“让老霍克进入引擎室”这一个瞬间的抉择。
一切的起点,早在灼星荒漠的废弃矿坑,在那场漫天蔽日的沙尘暴里就已注定。彼时,老霍克蹲在满身狼狈的他面前,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沉声问他要去往何方。他答,要去裂隙空间站,去找一个人。
老霍克只说了一句:“那就走。”
从那一刻起,他的预知就已然窥见了结局的阴影。
只是那时的阴影尚且模糊混沌,他看不懂那团晦暗预示着什么,只当是前路未知的凶险。
直到后来一次深度预知中,那片模糊的阴影彻底具象成清晰的画面:他看见老霍克静静躺在货舱的防水布上,嘴角染着血色,笑着对他说那句玩笑般的话:你欠我酒钱。
预知向来残忍,只昭示最终的终点,从不展露中间的过程与变数。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刻意规避风险,不让老霍克卷入任何危险的战斗,就能改写结局。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沉稳老练的老霍克,会在危机降临的那一刻,义无反顾主动冲进高危的引擎室,主动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致命的弹片。
预知告诉了他最终的死亡结局,却从未告诉他,这场死亡,是旁人心甘情愿为他做出的选择。
他缓缓抬起左手,皮肤上蔓延开的沙虫化鳞片,在漆黑的隔间里漾起微弱诡异的蓝绿色荧光。
他静静凝视着这片异变的肌肤,鳞片从手腕一路攀爬蔓延至肩头,手指的形态愈发扭曲异化,更像节肢动物锋利的钩爪,早已褪去了人类手掌的温润模样。
他想起早年遭遇星髓污染的那次失控,彼时的他心智混沌,险些伤害身边的船员,是老霍克一记巴掌将他打醒。
那时的他始终以为,星髓污染、沙虫异化带来的最大危险,是让他丧失理智,伤及身边至亲之人。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最可怖的厄运从来不是失控伤人。
而是你拥有窥见未来的能力,清晰预知了伤痛与死亡的降临,却依旧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连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
他需要一个答案。不是旁人空洞的安慰,不是“这不是你的错”这种毫无意义的宽解。
他要一个能被预知印证、绝对真实的答案:预知到底能不能改变未来?倘若可以,该如何挣脱既定的结局?倘若不能,那这份折磨他、窥探一切的预知,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小盒。
这是他当年从灼星荒漠的逃亡密室中带出的物件,盒中原本存放着三样东西:一小瓶红色星髓、一小瓶蓝色星髓、一枚联邦信用点。
红色星髓早已在那场亡命的沙尘暴中耗尽,如今瓶中空空如也,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拧开空瓶,凑近瓶口轻嗅,只剩一缕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甜味,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开启深度预知。
于是他伸手探向腰带暗袋,摸出另一只盛放着蓝色星髓的小瓶。
瓶中还剩一半澄澈的液体,在密闭的黑暗里,泛着冷冽刺骨的微光。这是他当年预判航线、经历预知反噬后,侥幸留存下来的余量。
彼时他险些被蓝色星髓衍生的伪未来彻底吞噬,是体内的幼虫替他扛下了绝大部分污染反噬,代价便是他左臂的沙虫化异变急剧加速,彻底失控。
自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会触碰凶险的蓝色星髓。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要一个答案:这世间千千万万条时间线里,到底有没有一条,能让老霍克活下来?
他拧开瓶盖,将冰冷的蓝色星髓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清晰刺骨,味道比红色星髓更苦涩,比紫色星髓更干涩,像一剂经过稀释、却依旧烈性灼喉的毒药,顺着食道沉落腹中。
转瞬之间,蓝色星髓的药力在腹腔彻底炸开,顺着血管飞速奔涌,穿过胸腔、掠过喉咙、直冲后脑,最终在眼窝深处轰然爆发。
深度预知,骤然开启。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破碎的片段,也不是断断续续的幻灯片式画面。
他的意识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亿万条交错缠绕的时间线在他脑海中同时铺展开来,每一条时间线都藏着不同的变数,每一条变数里,都有一个命运截然不同的老霍克。
第一条时间线,他强行拦下了准备进入引擎室的老霍克。
老霍克停在门外走廊,激射的弹片与他擦肩而过,只差半米距离,最终只是削掉了他一小块耳廓,并未伤及性命。
惊魂未定的老霍克蹲在地上骂了句粗口,摸出一根雪茄点燃,慢悠悠压下心底的惊悸,安然无恙。
可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深潜号成功脱险的三分钟后,另一枚更细碎、更隐蔽的金属碎片从舱壁隐秘裂缝中飞出,精准击穿了老霍克的后脑。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伊斯特拉贡的心脏骤然紧缩,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更换了场景,错开了危机,改变了过程,可最终的结局,依旧分毫未变。
蓝色星髓让他看见无数可以改动的变量,却从未给他一个真正救赎的答案。
变量告诉他何为改变,现实告诉他,万般改变,皆逃不过既定的宿命。
他咬牙继续沉沦,窥探更多的时间线。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条命运分支在眼前更迭。
有一条时间线,他提前预判危机,将老霍克留在了小行星带边缘的废弃联邦哨站,彻底避开了后续的追击大战。
老霍克站在密封门后,看着深潜号缓缓远去,手里攥着他留下的压缩饼干和一张字条。
可最终,滞留的老霍克被敌方搜救队抓获,关押在天枢星监狱,三个月后,死于一场越狱暴乱。
直至身死,他的手中都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字条。
还有一条时间线,一切的交集从未发生。灼星荒漠的沙尘暴里,他爬出废弃矿坑后,没有前往走私贩藏身的掩体,避开了与老霍克的初遇。
老霍克依旧守在风沙半掩的机库里等候客户,三日无果,最终驾船离去,却在奥尔特星云边缘遭遇联邦缉私舰队围剿,引擎被毁,船体解体,葬身星海。
无数条时间线轮番上演,结局却始终如一。
老霍克死于走私航线的尽头,死于海盗据点的混战,死于灼星荒漠的漫天黄沙,死于晚年缠绵的病榻,死于一场无关紧要、无人记挂的酒吧斗殴……
死亡的时间或早或晚,死亡的方式千差万别,可没有任何一条时间线,能让老霍克安然活到地球沦陷之后。
世间万般变数,终抵不过一场注定的别离。
伊斯特拉贡终于被迫停下了这场无休止的窥探。
不是找到了想要的答案,而是剧烈的星髓污染已然彻底爆发。
蓝色星髓的烈性药力,与他神经末梢深处积压多年的旧伤骤然共振、交织汇合,化作两股汹涌的毒流,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时间线的混沌中拖拽而出,狠狠砸进另一重更深、更疯狂的幻觉混沌里。
眼前的维修舱金属墙壁开始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那不是现实的裂痕,是错乱的意识将预知碎片与感官感知彻底混淆,让他再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觉。
朦胧光影中,老霍克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墙面之前。那不是鲜活的人,是他离世后的模样,身上依旧裹着那道撕裂开口子的防水布,和被抬出引擎室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嘴角衔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双手随意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用一贯粗粝沙哑的语调,冷冷盯着蜷缩在地的伊斯特拉贡:“你他妈就是个懦夫。”
伊斯特拉贡想要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窒息发闷,发不出半点声音。
幻觉中的老霍克上前一步,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刺骨:“看见未来又怎样?你从来不敢真正改变。”
伊斯特拉贡下意识抬起左手,不是为了反抗、不是为了攻击,只是异化的手臂彻底不受他的掌控。
星髓污染疯狂催化着体内的异变,沙虫的原始本能从底层神经节汹涌翻涌而上,与他的悔恨、愤怒、绝望彻底纠缠,糅合成一道失控的指令。
收紧,死死扼住咽喉。
他的左手狠狠掐在自己的喉咙上,异化的黑色钩状指甲刺破肌肤,堪堪停在颈动脉外侧,只要再用力半分,便会彻底撕裂血管。
体内的幼虫在脊柱旁疯狂蠕动躁动,它没有发出警示,也没有出手相助,只是被失控的污染与混乱的情绪彻底惊扰,陷入极致的恐慌。
它恐惧的不是宿主的窒息濒死,而是意识彻底崩塌、共生联结断裂的失控结局。
人与虫之间紧密的共生纽带,此刻化作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两端剧烈震颤,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维修舱的舱门骤然开启。
谢渊没有敲门,也没有丝毫预判预警。方才他在货舱整理航行数据时,清晰听见船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紊乱、远超正常频率的呼吸声。
他当即起身,循着声响走到维修舱门口,按下了门禁开关。
狭长走廊的星光倾泻而入,照亮了角落蜷缩的身影。伊斯特拉贡左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右手握拳,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浑身颤抖,濒临崩溃。
谢渊没有出声呼唤,也没有贸然上前拉扯。他静静走入舱内,反手合上舱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光线,在距离伊斯特拉贡半米的位置,默然落座。
狭小的隔间里陷入死寂,漫长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终于,伊斯特拉贡僵硬的左手缓缓松开。不是他挣脱了可怖的幻觉,而是幻觉中老霍克的身影已然消散。眼前只剩谢渊安静静坐的模样,不言不语,却自带一份安稳的力量。
他低下头,用右手死死按住仍旧抽搐不止的左手,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抗拒:“滚。我不想看见你。”
谢渊没有动身离去,始终沉默静坐,安稳守在原地。
伊斯特拉贡指尖微颤,脑海中骤然闪过过往的画面。
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坐在濒临绝境的他面前,是老霍克,在灼星荒漠的废弃矿坑里,对着狼狈不堪的他沉声说道:别死在我船上。
话音落下,老霍克便起身离去,从未停留。
可谢渊不一样。他不走,不催,不问,只是默默陪着。
舱门外的走廊阴影里,尼莫静静伫立。她双手轻贴舱壁,赤脚踩在冰凉的合金地板上,双目轻阖。自老霍克离世后,她的深海意识网络便始终处于半舒展的紧绷状态,未曾彻底收敛。
此刻,她小心翼翼探出一缕意识触角,轻轻尝试触碰维修舱内的伊斯特拉贡,想要搭建起熟悉的精神链接。
曾经,她无数次帮他分担预知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替他缓冲撕裂般的痛苦,让他得以安稳与体内的幼虫共生协作。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伊斯特拉贡的意识早已不复规整,没有清晰有序、可逐一拆解缓冲的预知画面,只剩被星髓污染彻底搅乱的漩涡,混杂着破碎的情绪、零散的记忆与幼虫狂乱的原始神经冲动。
尼莫的意识触角只能窥见模糊的碎片:风沙中伫立的身影、引擎室落地的扳手、脊柱蜷缩的幼虫、黑暗中扩散的蓝色星髓光晕。
她竭力收拢这些纷乱的碎片,试图在自己的群体意识网络中,开辟出一方清明的净土,帮他安定紊乱的心神。可她终究只能收拢碎片,却无法触碰、无法分担。伊斯特拉贡的意识,早已筑起高墙,彻底拒绝一切外界的安抚与介入。
维修舱内,沉默仍在延续。
谢渊背靠老霍克遗留的旧工具箱静坐,心绪翻涌。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死死守在无菌隔离舱的玻璃墙外,不肯离去的那个午后。想起母亲透过扬声器传来的温柔嗓音,想起那句“有些事算不出来”。
多年来,他穷尽理智、推演、算计,一心想要证明这句话是错的,妄图用精准的计算掌控所有命运,规避所有遗憾。可此刻坐在这里,他终于彻底停下了无谓的求证。
良久,伊斯特拉贡凑近膝盖,低声吐出一句话。
声音太轻,太微弱,瞬间被船体引擎低沉的嗡鸣吞没。
谢渊微微侧头,俯身凑近了些。
伊斯特拉贡喉结滚动,再一次轻声发问,字句都裹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我还能当多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