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萧承煜背对着我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更加清冷。
我看着他清冷的面容,内心暗暗发抖。
不能告诉他实情,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可是,萧承煜也不是好糊弄之人。
刻意撒谎,会失去他的信任,失去了他的信任,我又怎么来复仇?
我张开了嘴,陷入踌躇。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李公公。
对,李公公。
他知道我的全部,他是萧承煜的人。
所以,我的身份,是瞒不住萧承煜的。
我瞒不住他,但我不能告诉他。
我不知道,如果他得知我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他对苏家有愧疚,应该不会杀我。
我想起了前几日王将军提到苏家时萧承煜的反应。
从他那微皱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苏家被屠,并不是萧承煜想要看到的结果。
我暗暗提醒自己,杀掉苏家满门的,是萧曜渊,不是萧承煜。
于是,躬身走到萧承煜面前,对他说:“殿下,奴婢是一无所有的人。奴婢和其他的人不一样,其他的人,他们有退路,所以会犹豫,但是奴婢除了您,什么都没有,所以奴婢愿意为了您赌上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雪儿。”萧承煜颤抖着问道。
“奴婢在。”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赌上一切吗?”萧承煜问。
“当然。”我坚定地回答。
脑海中,是我苏家满门被杀的场景。
我强忍住内心的剧痛,对萧承煜说:“除了您,雪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愿意相信您。殿下,请相信奴婢,绝对不会背叛您。”
“好,我相信你。”萧承煜轻轻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只是默默低下头。
萧承煜又张开了嘴,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雪儿,能告诉孤,你的过去吗?为什么你会一无所有?”
“奴婢……”我顿了顿,“全家都死了,走投无路之下,才入宫做宫女。”
“奴婢从小遭人白眼,所以习得了识人的本事。”
“哦,原来如此!”
萧承煜轻叹了一声,又问:“那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被奸人害死的。”我说。
“殿下,奴婢的父亲,是大曜的地方小吏,虽无官家名册,却也懂得爱民如子的道理。奴婢从小跟着父亲,读了诗书,也学得修身立德的道理,可天不遂人愿意,奴婢的父亲,因不愿和奸人同流合污,被陷害丢了性命,奴婢因此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我不禁簌簌流下泪来。
萧承煜见我流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掏出手里的帕子,替我轻轻拭去眼泪。
“好了,别哭了,孤会替你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
我轻笑一声,害怕萧承煜会追问我的仇人,于是急忙跪下:“多谢殿下,雪儿,替天下所有无辜的百姓,谢殿下恩德。殿下,雪儿的仇人,不是一个人,而是我大曜国所有的蛀虫,雪儿希望殿下能还天下清明,不要再有人和我一样。为了天下,雪儿愿以身殉国。”
“以身殉国?”
萧承煜被我的话惊住了。
他急忙扶起我,说:“孤不要你以身殉国,孤连你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做太子?奸佞横行,民不聊生,是孤的错,是孤对不住你。若有一日真要有人为我大曜国流血牺牲,那这个人,也不该是你,而是孤。”
“雪儿,你放心,若孤能夺得天下,会满足你的愿望。”
“多谢殿下。”
我依旧一如既往的给他拜了一拜,保持表面的平静。
萧承煜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了夺嫡的心思。
虽然,他是太子,可萧承煜在朝中威望过高,一直遭到皇上的忌惮。
而孟后,她不是萧承煜的母亲,也巴不得废掉他这个不听话的太子,重新立一个年幼的傀儡做太子。
我看着萧承煜痛苦的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给他泡了杯茶,陪在他身边。
时间,犹如静止一般,安静得有些吓人。
放出密折失窃消息后的第三天,东宫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日夜间,侍卫抓到了一个人。
被揪出来的,是书房当值的一个二等内侍,姓刘,在东宫里待了四年。
平日里,这刘内侍沉默寡言,从不惹是生非,做事也勤勉。
正是这份不起眼,让他藏了整整四年。
当周福带人从他床底的暗格里搜出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件时,我正在书房整理奏折。
萧承煜按照约定,没有审他,只是将他连人带物送去了皇上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如我所预料的一样,皇上龙颜大怒,直接将这位偷盗者斩杀。
萧曜渊不仅将这位偷盗者斩杀,还命人斩下他的头颅,挂到了宫门口。
当然,这位刘内侍的亲友,也被一并抓入狱中,严加审讯。
这一下,宫内人人惊慌失措。
萧曜渊这样做,无疑是打了孟姝华的脸。
她是皇后,长官六宫,可在她的管理下,不但出了盗贼,还被皇上斩杀,挂在了宫门口,警示众人。
这哪是警示众人,分明是警告皇后。
萧曜渊不但警示了孟姝华,还下令彻查,命御前都检点亲自督办,同时让太子协助查办。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据说孟姝华正在用早膳。
她听完宫女的汇报,吓得脸都绿了。
这刘内侍,可是皇后的亲信,他虽然死了,可他对萧曜渊说了什么,孟姝华并不清楚。
刘内侍是萧曜渊亲自审问的,他审理的时候,清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心腹太监,根本递不出消息。
更扎心的是,萧曜渊抓了刘内侍的亲友,只抓不杀,分明就是在设诱。
孟姝华,是知道萧曜渊用意的。
她权势滔天,明明可以捞出刘内侍的亲友,或者派人暗中将他们灭口,可她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亲自去了一趟御书房。
她对萧曜渊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孟姝华肯定是在萧曜渊面前哭过了,可她主动去见萧曜渊,就仅仅是为了哭诉、求饶和表达委屈吗?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原本,萧曜渊对孟姝华已经生疑,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等收网即可。
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那日之后,皇上对孟姝华的宠爱并未减少,她依旧是后宫最为得宠的女人。
皇上不但宠爱孟姝华,还下令不让太子协助办理泄密案件。
江南河流决堤之事,皇上之前让御史台彻查,可结果,也只是抓了几个贪污受贿的地方小史,根本没有伤及孟相的根本。
萧承煜听完周福的汇报,愣住了,问我:“你觉得孟姝华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孟姝华在萧曜渊面前具体说了什么,我猜不透。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孟姝华一定是利用了他的多疑。
只有让萧曜渊依旧疑心太子,萧曜渊才有可能放过孟家。
“皇上不是不疑心孟后,而是觉得殿下您依旧是最大的威胁。两害相权取其轻,皇上权衡利弊,所以照样保全孟后
和孟相。”我说。
“那你的意思是,父皇还是不信任我?”
“是的,殿下!”
“那到底要我怎么做,父皇才会信任我?”
萧承煜有些无奈。
我走到萧承煜面前,轻声道:“殿下,无论您怎么做,皇上都不会信任您。因为您的优秀,让皇上感觉到了威胁,只要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他就不会信任您。就像……苏家。”
说这话时,我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可萧承煜,还是听清了我的话。
他大步上前,握住我的手,问道:“雪儿,你知道苏家?”
我点了点头,微声道:“苏珩大将军,俘敌无数,所以我曾听说过。”
我不想和萧承煜谈论太多我苏家的事,我怕自己崩不住。
于是,急忙道:“殿下,虽然奴婢不知道皇后到底对皇上说了什么,但殿下您能抓住盗窃者,这本身就说明殿下您对皇后并不是毫无防备,更加衬托了您的能耐。皇后,很有可能什么都没说,她根本不需要向皇上辩解,只需要在皇上面前夸耀您优秀、英明,然后坦然认错,皇上的心自然就会偏向她,会主动保全他们兄妹来制衡您。”
“所以,我们都算错了,皇后去御书房,根本不是去辩解、去求饶、去给孟相开脱,而是去离间,去提醒皇上,殿下您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恭顺。”
“那照你这么说,孟姝华还真是高明,她太了解我父皇了。”萧承煜说道。
我点头同意。
“她若是不了解皇上,也做不了皇后,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萧承煜没有接话。
他看我的目光,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悲凉的寒意。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所以我父皇不是不知道孟后的算计,而是知道了也要偏袒,因为在他心里,我这个儿子,才是他最想要拔出的刺?”
“是的,殿下!”
我点了点头。
萧承煜苦笑了一下,眼里闪出刺眼的亮珠。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眼中的亮珠,于是急忙转身,背对着我,问道:“雪儿,那你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