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刘教授到了。
他比约定的晚了半小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实验室里有女生,又把烟塞回口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白得不均匀,像被什么腐蚀过。夹克是灰的,袖口磨得发亮,帆布包很旧,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他看了一眼实验室,目光从示波器移到工作台,从工作台移到那排暗着的屏幕,最后落在苏念身上。
“你是苏念?”
“是。”
“郑主任说你二十岁。”
“是。”
刘教授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拉链的时候铁丝头刮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在意。“二十岁,看数据。”
苏念没接话。
他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摊开在台面上。纸很厚,打印得整整齐齐,页边距留得很宽,像给批注留位置。封面写着“星际硅晶样本基础研究合作方案”几个字,下面是星城大学材料系的落款。
“方案我写了,你看一下。”他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陈念,“你们两个谁主事?”
陈念刚要开口,苏念说:“我。”
刘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行。那你看。”
苏念拿起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翻到第五页又停了一下。翻完,她把方案放下。
“第一条,样本交付时间写的是‘材料抵达后三个工作日内’。三批材料分批次抵达,每批抵达后都算三个工作日,还是第一批到了之后统一算?”
“每批到了之后分开算。”
“那第二批到的时候你们第一批的样本可能还没用完。时间上重叠了,条款写清楚。”
刘教授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条款旁边写了几个字。“还有吗?”
“第三条,你们负责晶格结构分析、杂质成分检测、力学性能测试。包不包括热力学稳定性?材料是深空环境回来的,温度变化会改变晶格排列,如果不测热力学,后面的研究数据会有偏差。”
刘教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懂材料?”
“不懂。我只看数据。方案里没写这栏,说明你们没打算测。不测也行,但结果会缺一块。”
刘教授把笔帽咬开,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字。“还有吗?”
“第六条,研究成果归属。方案里写‘双方共同署名’。具体怎么共同?第一作者归谁?通讯作者归谁?这些没写清,后面容易扯。”
刘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着苏念,像在重新确认年龄。苏念站在工作台对面,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帆布鞋,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第一作者给你们。”他说,“通讯作者归我。”
“可以。写进条款。”
刘教授把笔帽扣上,把方案拿回来,翻到最后签字的地方。“你签还是他签?”
“他签。”
陈念走过来,在方案上签了字。刘教授把方案收进帆布包,拉链拉上,铁丝头又刮了一下他的手背。
“第一批材料到了,你电话联系我。”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二十岁?”
“是。”
“我二十岁的时候连示波器都不会用。”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他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他就是那样的人。”苏念坐回转椅上,“他只在乎数据准不准。别的无所谓。”
下午,陈念收到一封函件。纸质版,牛皮纸信封,邮戳是京都。他拆开的时候,赵磊从窗边走过来看。
“精密仪器研究所。录用函。”
陈念扫了一遍。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中旬,需要带的材料列了一长串,户口、档案、组织关系,最后一栏写着“若有随行人员,请提前报备”。
赵磊看了那一栏。“她怎么办?”
陈念没说话。苏念说:“能进大门就行。”
“你不走编制?”
“不走。没有编制。”
“那你去干什么?”
“看数据。”
赵磊把函件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也没还,捏在手里,纸页被他捏出了一个折角。
“那你下个月就走了。”
“嗯。”
“宿舍呢?”
“退了。”
赵磊没再问。他把函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掀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关。
傍晚,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是正常的颜色,阿姨说昨天的酱油太深了,换了回来。
“咸吗?”赵磊问苏念。
“不咸。”
“甜吗?”
“不甜。”
赵磊点点头。三个人安静地吃。苏念吃了五块。赵磊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
吃完,苏念去洗碗。水声哗哗的,赵磊坐在位子上没动。陈念也没动。
“赵磊,你什么时候走?”陈念问。
“考完就走。”
“行李收拾了?”
“还没。就一个箱子,没什么好收拾的。”
苏念洗完碗回来,站在桌边。赵磊还坐在位置上,手插在兜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磊。”
“嗯。”
“你考研能考上吗?”
“不知道。”
“能考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念的每一个词都对了。”
赵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汤汁,他用筷子拨干净了,站起来,把碗端过去,也洗了。他冲得很短,不像苏念冲那么久,但碗底也干净了。
“走吧。”他说。
三个人并排走回实验楼。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赵磊走在最左边,陈念在中间,苏念在右边。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实验楼门口,赵磊停了下来。
“我今晚不背单词了。”
“那干嘛?”苏念问。
“收拾箱子。”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拉链有点卡,得多拉几次。”
他往宿舍楼方向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走到一半,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
“陈念。”
“嗯。”
“他那个箱子,拉链确实不好拉。昨天听见他拉了三次才拉上。”
“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选的。”
她转身走进实验楼。陈念跟在后面,锁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晚上,苏念坐在转椅上,面对那排暗着的屏幕。陈念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文件归类,把线缆盘好。
“陈念,晶体怎么办?”
“你决定。”
“放在这。等材料到了再来取。”
“它自己亮着?”
“亮着。”
陈念把最后一叠文件放进文件夹。“那走吧。明天还有事。”
苏念站起来,走到晶体前。容器壁是凉的,光在里面沉浮。她没有伸手碰。
“明天还有什么事?”她问。
“方工约了低温测试的时间。下周三。”
“来得及。”
“还有赵磊。他后天考试。”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那后天早上,食堂的红烧肉还有吗?”
“中午才有。”
“那中午吃。”
陈念走到门口,等她。苏念最后看了一眼晶体,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全灭了,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白色的。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面上,有声音。
“陈念。”
“嗯。”
“赵磊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一直不回来。他的箱子拉链虽然卡,但他每次拉上之后,都会把箱子放到靠墙的位置,把手朝外放。那是为了下次好拿。”
陈念没说话。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陈念,是看路灯下自己那道影子。实实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