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林烬抵达了落霞山脉的外围。
他没有直接飞遁,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耗时也最隐蔽的陆路,像一个寻找灵药的低阶散修,在密林中穿行。
他的灵力波动始终被敛息袍压制在筑基初期的水平,这是最不起眼的层次,既不会被当作毫无价值的凡人忽略,也不会引起高阶修士的警惕。
落霞山因日落时分满山红霞而得名,此刻正值午后,山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赭红色。
林烬在一处距离那片焦土足有十里之遥的山峰上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避开任何常规的神识扫描。
他寻了一处被巨岩遮蔽的凹陷处,盘膝坐下。
他没有动用神识去直接探查,那太容易被发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用双眼观察,用大脑记忆和分析。
远处的焦土区域,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疤痕,烙印在山腰上。
林...那块区域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着。
林烬辨认出,那是一种最低阶的警戒阵法,名为“风语阵”。
任何灵力波动超过炼气后期的活物进入,都会触发阵法,向布阵者发出警示。
但奇怪的是,阵法周围数百丈内,没有任何驻守的修士。
这很不合理。
如果仙界或其走狗真的重视这个地方,必然会派遣人手严密看守。
如此松懈的警戒,更像是一个敞开的笼子,引诱着目标自己走进去。
林烬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将山脉染上血色。焦土区域依旧死寂。
林烬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他将眼前看到的一切细节输入脑海:风吹过树梢的摆动幅度、焦土边缘植被的倾倒方向、岩石上被法术灼烧出的裂纹走向。
他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记忆中数千种法术造成的环境破坏模型进行一一比对。
很快,一幅模糊的战斗场景在他脑中被还原了出来。
战斗的起始点位于焦土的东侧。
那里有一片区域的破坏最为严重,残留的灵力驳杂而狂暴,以雷、火两种属性为主。
这说明,至少有两名或以上的修士,从那个方向发动了突袭。
攻击方式是大范围、高爆发的。
而另一个参与者,也就是苏蝉,她的反击精准而高效。
焦土上散落着一些极淡的银色灵力残留,其分布轨迹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中间几乎没有连贯的路径。
这符合她那种诡异的身法。
更重要的是,林烬发现,那些雷火法术造成的破坏痕迹,其冲击方向是发散的,覆盖了整个区域。
而苏蝉留下的银色灵力残留点,虽然看似杂乱,但连贯起来,却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从东向西的引导轨迹。
她在战斗中,被动地,或者说是有意地,将战场向着西边的山谷方向牵引。
林烬的目光随之转向西侧的山谷。
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他才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观察点,绕了一个大圈,从南面进入了那条山谷。
山谷内布满了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和乱石。
林烬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最坚实的岩石上,不留任何痕迹。
他一边前进,一边细致地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终于,在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遮蔽的岩壁下,他停住了。
那是一处被山洪掏空形成的天然岩洞,入口只有半人高,黑黢黢的,毫不起眼。
但在入口右侧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林烬感受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重的灵力波动。
这股波动极为微弱,与周围的山石灵气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林烬对苏蝉的灵力特性有着堪称变态的记忆力,他绝对会忽略过去。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标记。
林烬没有立刻进入。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标记。
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温和而纯粹,没有附带任何陷阱或禁制。
他这才俯身钻进了岩洞。
洞内空间不大,只有几丈方圆,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借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一颗夜明石的微光,林烬看到了洞内的景象。
地面上有几处拖拽和挣扎的痕迹,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溅落在石壁上。
林烬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血液中的灵力充满了暴戾和混乱,并非苏蝉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清冷气息的银色血液。
这里发生过第二场战斗。
一场近身的搏斗。
苏蝉可能在这里处理掉了追兵,或者说,处理掉了活口。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岩洞。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洞壁深处的一道天然裂缝上。
那道裂缝很窄,仅能容纳两根手指。
林烬将手伸了进去,指尖触摸到一个冰冷的、硬质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捏住,抽了出来。
是一枚玉简。
通体冰凉,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块凡石。
但林烬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部空无一物,没有文字,没有图像。
只有一道被重重加密的神念信息流,像一个被锁死的铁核桃。
林烬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种加密方式,他见过。
是早年他和苏蝉还未完全信任对方时,约定过的数种紧急通讯密语之一。
这种方式极为复杂,需要调用特定的记忆片段作为密钥,才能安全解锁。
他立刻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头,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开始在浩瀚的记忆库中搜寻对应的解锁密钥。
就在他的意识完全集中于解密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岩洞入口处,一道无形的波纹悄然扩散开来。
原本正常的空间,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将整个岩洞彻底封死。
这个禁制并非示警,而是纯粹的禁锢,无声无息,不泄露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三道黑影,如同从岩石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出现在洞口。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三人的气息深沉而凝实,每一个都稳稳地站在金丹期的门槛上。
他们呈一个标准的“品”字形站位,将林烬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为首的那名黑衣修士,身形略显高大,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沙哑而冰冷。
“交出玉简,说出与你交接之人的下落,可留全尸。”
林烬将玉简从额头拿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平静得可怕。
他明白了。
从他进入青石集打探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可能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视线。
那个情报摊位,那份《东洲风闻录》,甚至落霞山的这个线索,都是为他准备好的鱼饵。
对方没有在他靠近时动手,也没有在他找到岩洞时动手,偏偏在他拿到玉简,心神最集中的一刻,才发动禁制,现身合围。
好缜密的算计,好耐心的猎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开始了疯狂的计算。
岩洞的高度、宽度、岩壁的材质硬度。
三名金丹修士的站位距离、他们各自可能的攻击角度、灵力属性偏向。
自己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灵力总量、可以瞬发的低阶法术、储物袋中能立刻动用的符箓和法器。
无数种应对方案在脑中生成、碰撞、湮灭。
硬拼,毫无胜算。
他现在伪装的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
就算动用全部底牌,面对三名有备而来的金丹期修士,也绝无可能正面突围。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林烬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黑色的火焰开始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洞内的空气变得灼热而压抑。
林烬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为首的黑衣人身上。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