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玄走出中军帐,来到山坡高处。他把长枪放在地上,脚下的泥土还是湿的,颜色发黑,踩上去有点黏。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江东军的队伍,正在分批扎营。前军拿着盾牌列队,防备北方;中军在河湾边上垒土墙、插木头做围栏;后军脱了盔甲休息,马在浅滩喝水。这些命令是他半个时辰前下的,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没人敢乱来。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巴的味道。陈玄抬头看去,曹军的大营就在对面山脊上,旗帜整齐,营地一层又一层,不像是临时驻扎,倒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了。
他知道曹操不会只派一队伏兵。
他也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昨天行军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敌军撤得太快,太整齐,连尸体都带走了,不像打败仗,更像是故意引路。
陈玄转身下山,铠甲发出轻响。士兵看到他走过来,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说话,但大家都看着他。那一战他们都看见了,一个人,一把枪,冲穿敌阵。现在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营地已经有些样子了。中军帐设在缓坡上,四周挖了排水沟,外面放了拒马。副将迎上来,抱拳说:“前军布防完成,斥候放出十里,没发现敌人。中军的墙修了一半,今天下午能完工。后军已经发了干粮,伤员安排在东边帐篷。”
陈玄点点头。他没进帐,直接走向南边的高地。那里有块平石头,像天然的瞭望台。他站上去,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点了几个点。
他记得清楚——东边是乌巢河,西边是断岭坡,中间这片洼地,一下雨,三天就能涨水。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如果他是曹操,就不会硬拼。这里地势不好,行军难,补给远,士兵也累。最好的办法不是打,而是拖。耗你的力气,断你的粮,等你出错。
他眯起眼,看向曹营方向。
那边也有个人,正站在高处往这边看。
两人远远对视,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走了。
陈玄收起刀,跳下石头。他对副将说:“再派两队斥候,重点查西边断岭坡和北面芦苇荡。记住,不要深入,只看痕迹,回来报告。”
副将领命离开。
他回到中军帐外,拿起架子上的长枪。他知道,这一仗,关键在于计谋。
帐里摆着沙盘,是昨晚让人连夜做的。工匠用黄土堆出地形,木片标出河流,连几条小水道也没漏掉。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北边洼地滑动。突然停住。
那里有个地方不对。
按理说,这种低洼地的水流应该是乱的。可这几条支流,像是被人挖过,流向太顺,太整齐。
他皱起眉。
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北面发现异常。”
“说。”
“曹军的探子活动频繁,但路线固定。每天早上出营,走三条路来回,一条沿河,一条穿树林,一条绕沼泽边。每队六人,来回三次,不多不少。”
陈玄眼神一紧。
斥候继续说:“我们悄悄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在几个河口放了白石头,摆成三角形,像是……指路用的。”
帐内一下子安静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把那三条路线画出来。三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西边断岭坡下的一个山谷。
那里地势高,容易防守,而且正好卡在他们的退路上。
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连环计。
先派伏兵试探,让他放松警惕;再假装败退,引他到官渡;现在他扎营在这,地形不利,士兵疲惫,补给拉长。只要他往前一步,对方就能顺着这些路线快速调兵,切断退路,把他围住消灭。
步步紧逼,一点破绽都没有。
但他忘了件事。
陈玄不是靠运气活到今天的。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斥候进来:“将军,西边坡下发现新挖的沟渠,通向主河道,像是……能用来放水。”
陈玄没说话。
他看着沙盘,脑子里已经想了一遍。
如果马上要下雨,对方只要炸开上游堤坝,这片洼地就会被淹。而他们扎营的地方,正是最低点。
这是想用水困住他们。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帐里的灯闪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对方计划的一角。
但他不能动。
现在揭穿,只会打草惊蛇。曹操就等着他慌乱出击。他必须装作不知道,等对方把局布好,再动手打破。
他走出帐外。
天快黑了,营地升起炊烟。士兵围着火堆吃饭,小声说话。没人笑,但也没人怕。那一战之后,他们信他。
他站在高处,看着对岸曹营的灯火。
一点,两点,连成一片。
他知道,曹操也在看着这边。
他在等他犯错。
他在等他入局。
但他不知道,陈玄已经看穿了一切。
夜更深了。
他 still 穿着盔甲,手里握着枪,在营里巡逻。
走到北边哨岗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河面上,又有三队曹军探子走过,路线和白天一样。他们甚至没躲,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掀帘子前,他低声对亲卫说:“明天早上八点,召集所有校尉开会。”
亲卫答应一声,跑去传令。
他走进帐内,点亮油灯,又看向沙盘。
手指慢慢移到西边山谷。
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
晚上从那里突袭,能打乱对方节奏。
但他不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