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汀花舍返程的那夜,窄巷浸着入夜微凉的湿雾,白茉菲认认真真同厉沉越道清心底全部心意。
她指尖摩挲着窗台枯茉莉的软蔫花叶,语调平静却笃定,没有半分迂回:
“老城这间花坊我守了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的归处,野汀花舍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下,往后也不必再提让我搬过去的话。”
厉沉越静静立在一旁,雪松冷香浅浅漫开,覆住一室单薄茉莉甜气。
他垂眸听着,眉眼依旧是惯常柔和模样,轻轻点头应声:
“我记下了,不会再逼你。”
白茉菲见他应下,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只当他真的听懂自己的执念。
她不曾看清,垂落的眼帘之下,那层覆在眼底的寒苔沉得愈发厚重,温和只是一层薄薄伪装,心底早已排布好全然相反的决断。
次日天光刚透进巷口,白茉菲推开花坊木门,正打算清扫台面、修剪昨夜落尽的茉莉残瓣,门外忽然涌进一群身着工装的搬运工人,手推运输车、大号收纳纸箱、实木置物架齐齐堵在巷檐。
为首的工人径直走上前,便要伸手去搬窗台的陶盆,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白小姐,厉先生吩咐,今日将店内所有物件全数转移至野汀花舍,我们尽快完工,不耽误您。”
白茉菲浑身骤然一僵,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工人的动作,心口猛地往下沉:
“谁让你们来的?我没有答应要搬走,这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动。”
“是厉先生全权安排,老城这间铺面,昨日便已经办好转租手续,租金会按月打到您卡上。”
短短一句话,碾碎她整夜短暂的安稳。
他从来没有打算尊重她的拒绝,嘴上温顺应允,转身便擅自替她敲定往后的居所,转租她赖以安身的花坊,连半句提前商议都没有。
慌乱无措之际,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厉沉越缓步走下车,一身素色长衫,模样依旧温和无害,看不出半分强硬。
他走到手足无措的白茉菲身侧,声音轻缓,句句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老城常年潮湿渗水,墙垣生霉,花草养不好,你久居于此身体也受亏。野汀花舍恒温通风,一切我都打理妥当,搬过去不必操劳半分。”
“我同你说过,我不愿离开这里。”
白茉菲抬眼望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酸涩,轻声重复一遍自己的心意。
可她所有推辞,尽数被他视而不见。
厉沉越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工人继续整理物件,单方面敲定所有结局。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白茉菲本能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他悬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僵住,指节慢慢收紧泛出青白,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失落,却依旧没有叫停工人。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打包她相伴多年的旧茶具、捆花用的宣纸、各式养护工具,连窗台那盆日渐颓萎的白茉莉也被小心裹上保护膜,即将一同运走。
老城花坊草木随意肆意生长,墙皮虽泛黄渗水,却藏着她六年独属于自己的松弛自在;
反观野汀花舍,每一处花架、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密规划,精致华贵,却像一座提前造好的牢笼,所有草木都只能困在划定的方寸之间。
凛冽雪松香充斥着狭小的十五平小屋,彻底压散了长久萦绕的草木淡香,两种相悖气息死死缠绕,闷得人胸腔发紧,窒息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等待工人装箱的间隙,白茉菲蹲下身,伸手护住仅剩一小束未打包的白茉莉。
厉沉越站在她身后,垂眸落在她柔和的侧脸,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地穿透她的眉眼,望向虚空,眼底漫开空洞恍惚,藏着对另一个人的绵长执念。
白茉菲察觉到他长久的凝视,转头轻声质问: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为何还要自作主张?”
话音未落,他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厉沉越来不及遮掩眼底的阴翳,转身快步走到巷角僻静处接起电话。
方才温和柔软的气场瞬间碎得干净,脊背绷成冷硬直线,声线短促淡漠,带着身居上位者独有的杀伐疏离,每一句指令都不容任何人反驳。
不过片刻通话,他敛去满身冷戾折返花坊,又重新挂上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刻意避开方才的质问,只反复同她宽慰,搬去野汀花舍于她而言全是好处。
所有花木、私人物品尽数装车,车队缓缓驶向市中心繁华商圈。
再次踏入野汀花舍,工人依照厉沉越提前定好的图纸摆放一切,花架高低、茶具摆放、茉莉栽种的位置,没有一处征求她的意见,全是他一人独断的安排。
那盆濒死白茉莉被安置在二楼飘窗最显眼的位置,周遭是冷硬奢华的装潢,偌大空间空荡荡,寻不到半分老城窄巷独有的烟火松弛。
衣襟上那枚银茉莉胸针冰凉贴肤,腕间艾草玉绳终日不离,此刻两样信物,都像锁住她四肢的镣铐。
暮色彻底沉落商圈楼宇,工人全部离场,偌大两层花舍只剩白茉菲一人立在落地窗旁,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过往无数个黄昏,她总在心底自我宽慰,厉沉越只是性格内敛,不善表达,所有隐瞒与出格举动,都只是太过在意自己。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无视自己全部意愿,擅自篡改她六年安稳生活,用一座鎏金牢笼强行将她圈在身边,她才彻底清醒。
他所谓的偏爱、守护、倾尽所有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尊重与共情,只是独断的占有,是按照自己心意塑造她的偏执掌控。
心底残留的那一点贪恋暖意,在此刻彻底冷却冰封。
一道无法修补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往后再相处,她眼底只会余下化不开的疏离与戒备。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商圈喧嚣的冷风,拂过飘窗枯萎的茉莉,抖落几片惨白残瓣,无声预示着这段始于谎言的温情,已然走到凋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