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后,前五十名的学生搬进了学校专门准备的自习室。
自习室在教学楼五楼,原本是一间空教室,学校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的桌椅,装了两台立式空调。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很好,白天拉上窗帘开灯,跟在晚上一样。房间比普通教室大一些,摆了六十张桌子,但只允许五十个人使用,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座位。
林小满走进自习室的时候,下意识地寻找江逾白的位置。
他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倒数第二排。他的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水杯是黑色的,印着一个物理公式。他的椅子推到了桌下,整齐得像没有人坐过,但林小满知道那是他的位置——她之前观察过。
苏晚晴坐在他前面一排。不是正前方,是斜前方,隔了一个座位。那个座位空着,没有人坐。
林小满选了一个位置:江逾白斜后方。这样她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但又不会太明显。她可以在他看书的时候偷偷看他,在他做题的时候偷偷看他,在他喝水的时候偷偷看他。只要她不回头,就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第一天自习,林小满紧张得不敢抬头。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有人在翻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有人在按圆珠笔的按钮,“咔嗒咔嗒”的,有节奏地响着;有人在喝水,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像是有扩音器在耳边。
林小满偶尔会偷偷抬头看江逾白。他正低着头做题,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宽窄适中。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分明。他做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她看了一会儿,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题。她的物理卷子上写满了字,但都是她乱写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一道物理题卡住了她。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从哪下手。那是一个电路题,给出了几个电阻的阻值和电源电压,要求求通过某个电阻的电流。她记得这类题的解法是先用基尔霍夫定律列方程,但她总是列不对。
她咬着笔头,又开始焦虑了。
这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传了过来。
纸条是从她右边的方向递过来的,叠成了一个方形,边角整整齐齐。她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正在低头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表情很专注,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打开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清秀工整,和笔记本上的字一样好看。纸条上写着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从分析电路结构开始,到列出方程,到代入数值,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还用箭头标出了关键步骤。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解题思路抄下来。抄完之后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课本里——不是扔掉,不是还给人家,是收藏。
收藏。她知道这个词很蠢,但她就是舍不得扔。这是江逾白写给她的第一张纸条,上面有他的字迹,有他的解题思路,有他的——她不确定有什么。但她要留着。
放学后,她鼓起勇气走到江逾白面前。他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双肩包,动作很慢。
“江同学,今天谢谢你。”她说。
江逾白抬头看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深棕色,像是秋天的落叶。
“那道题确实难。”他说,“年级前二十有不少人都错了。”
“那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刚才有点没看懂。”林小满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江逾白顿了顿:“好。”
两人在空教室里坐下来。林小满坐在他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这样她可以看到他写在纸上的字,也方便他指给她看。
江逾白翻开她的卷子,指着那道题,一步一步地讲。“第一步,先分析电路结构。你看这里,这个电阻和这个电阻是串联还是并联?”
“串联?”林小满不确定地说。
“对。然后这个呢?”
“并联?”
“对。所以整个电路是……”
他讲得很慢,条理清晰,每讲完一步就会停下来看她有没有听懂。林小满一开始还能专心听,但听着听着,注意力就飘到了别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像大提琴的C弦,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质感。他讲题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懂了吗?”他问。
“啊?听、听懂了。”林小满回过神,心虚地看着他。
“那你把这道类似的题做一遍。”他在纸上给她出了一道类似的题。
林小满盯着题目,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讲了什么来着?电路分析?串联并联?基尔霍夫定律?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他眼睛上方轻轻晃动。
“……”她心虚地抬头看他。
江逾白看着她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林小满听到了。她的心沉了一下,觉得自己让他在心里减了十分。
“我再讲一遍。”他说。
这一次林小满不敢走神了。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题目上,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看着他写的每一个字。当他说到“这里要注意电流的方向”的时候,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当他说到“这个公式是欧姆定律的变形”的时候,她在公式下面划了一条线。
“懂了。”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江逾白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江同学!”
他回头。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他走了。
林小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的灯还没关,日光灯嗡嗡地响。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拿出手机给唐桃发消息:“他给我讲题了!”
唐桃秒回:“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就这?”
“还应该有什么?”
唐桃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林小满,你真的是个木头。他主动给你传纸条,主动给你讲题,你还想怎样?”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主动给她传纸条,主动给她讲题。这算什么呢?是喜欢吗?还是只是善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把那张纸条完好无损地夹在了物理课本里,回家之后还用透明胶带把纸条的边角加固了,生怕它哪天从课本里掉出来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