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后的第一周,学校组织了一场班级联谊活动。
说是联谊,其实就是几个班一起玩游戏,增进感情。这种活动每个学期都会搞一次,名义上是“加强班级之间的交流”,实际上就是让大家放松一下,毕竟刚考完月考,很多人都被烤糊了。
活动在体育馆举行,高二年级八个班都参加了。体育馆是那种老式的建筑,水泥地面,铁架看台,屋顶是弧形钢架结构,窗户很高,阳光从高处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光斑。
林小满跟着3班的队伍走进体育馆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1班的方阵。江逾白站在1班的队伍里,穿着校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和陆哲说话,陆哲在比划什么,他微微低着头听着,表情看不出喜怒。
“抽签组队!”体育老师拿着一个大纸箱站在场地中央,“每组六人,来自不同班级。抽到哪个班就是哪个班,不能换,不能挑。”
规则很简单:每队六人,来自不同班级。抽签决定组队。游戏环节包括两人三足、你画我猜、接力赛跑等,计分排名,排名靠前的队伍有奖品——据说是一箱牛奶和一箱泡面。
林小满伸手进纸箱,摸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1班、2班、3班”。
她愣住了。
1班是江逾白的班,2班是苏晚晴的班,3班是她的班。这就意味着,她和江逾白、苏晚晴在同一个组里。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逾白和苏晚晴。苏晚晴也正好在看她手中的纸条,两人目光相遇,苏晚晴微微挑了挑眉,表情像是在说“有意思”。
“这也太巧了吧。”唐桃在旁边感叹,“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这叫运气好吗?这叫修罗场!”林小满压低声音,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你这运气去买彩票都能中五百万。”
“我不要五百万,我只要不出丑就行。”
唐桃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节哀顺变”的语气说:“祝你平安。”
第一个游戏:两人三足。
规则很简单——两个人把相邻的腿绑在一起,跑完五十米,用时最短的组获胜。每队要派两个人参加。
每个队伍需要选出一组代表参加。老师喊“报名”的时候,江逾白第一个被推了出来——他是全年级运动最好的,每年运动会长跑都是第一,谁都希望和他组队。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举手,苏晚晴已经站了出来。
“我跟你一组。”苏晚晴走到江逾白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
林小满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点了穴。
“等一下。”负责组织的老师看了看名单,推了推眼镜,“我们要求的是同性别组队,男生和女生不能绑一起。”
起哄声变成了失望的叹息。
江逾白和苏晚晴被分开了。江逾白和1班另一个男生组队,苏晚晴需要找一个同性的队友。
老师看了看剩下的名单,目光在纸上来回扫了两遍。“3班的林小满和2班的苏晚晴,你们俩一组。”
全场再次安静。这一次安静得更彻底,连呼吸声都听得到。然后——起哄声比刚才大了三倍。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兴奋地拍着旁边人的胳膊。
“情敌组队!名场面!”
“快拍照快拍照!这比两人三足好看多了!”
“发论坛!发论坛!标题就叫《情敌的较量从两人三足开始》!”
林小满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她看向苏晚晴,苏晚晴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那可能是她表达“无奈”的方式。
“来吧。”苏晚晴率先开口,朝她走过来。
工作人员拿来了绑腿的绳子,是一条宽宽的魔术贴绑带,黑色,很结实。苏晚晴蹲下来,把绑带绕在两人的脚踝上,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玩过两人三足吗?”苏晚晴一边绑一边问。
“没有。”林小满老实交代。
“记住了,我喊一,你迈左脚;二,迈右脚。同步。”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要自己发挥,听我的口令。”
哨声一响。
苏晚晴喊了一声“一”,两人同时迈出左脚。第一步走得还算稳,林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二”,第二步,同时迈右脚。
“一”,第三步。
“二”,第四步。
走了大概十步,节奏还算稳定。林小满心里暗暗得意——她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玩两人三足的天才。
然后她急了。
她看到旁边那组已经超过她们了,心里一慌,步子就乱了。在苏晚晴喊“一”的时候,她迈了右脚,两人的腿在绳子下面绞在一起,像拧麻花一样。苏晚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好在没有摔倒。
“慢点!”苏晚晴低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哦哦哦对不起!”林小满赶紧调整,但越急越乱,她的左脚踩到了苏晚晴的右脚,两个人的脚步完全错开了。
又走了两步,林小满的右脚绊到了自己的左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她的身体倾斜了大约三十度,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抓住了苏晚晴的袖子。苏晚晴被她拽得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林小满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运动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渗出了血珠。苏晚晴摔得比她轻一些,但胳膊蹭到了地面,校服的袖子磨破了一小块。
“没事吧?”林小满连忙问。
“没事。”苏晚晴撑着地面站起来,伸手拉了林小满一把,“继续。”
两人拖着绑在一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最后十几米。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两只被绑在一起的企鹅。苏晚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喊着口令:“一、二、一、二”。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他们的成绩是最后一名。其他队的最慢也跑了二十秒出头,她们跑了快四十秒。
林小满气喘吁吁,脸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尴尬而通红。工作人员解开了绑腿的魔术贴,林小满的脚踝终于恢复了自由。她蹲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的破洞下面,膝盖破了一大片,血珠子从擦伤的皮肤里渗出来,沾到了裤子的毛边上。
苏晚晴蹲在旁边,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擦伤——没有流血,但皮肤红了一片,校服的袖子破了一个小洞。
“对不起。”林小满说,“是我跑太快了。”
“我说了听我口令。”苏晚晴的语气没有责备,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急了。看到旁边那组超了我们,我就——”
“下次别急。”苏晚晴打断她,站起来,“赢了也不加分。”
林小满愣了一下。“赢了也不加分?”
“联谊活动,又不计入期末成绩。”苏晚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比赛规则就冲上场的运动员,“你跑那么快干嘛?”
林小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不知道赢了不加分。她以为这是一个比赛——所有的比赛都要赢,赢了才有意义。这是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又是那个随身携带创可贴的习惯——撕开包装,递给她两张。“贴上,别感染。”
林小满接过创可贴,贴在膝盖上。创可贴是肤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贴好之后站起来,发现苏晚晴也在给自己的胳膊贴创可贴。她的动作很熟练,撕包装、贴上去、按平边角,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随身带创可贴?”林小满问。
“习惯了。”苏晚晴把用过的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随地扔垃圾,而是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林小满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苏晚晴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像是在按照一个完美的流程在进行——绑腿带的时候很熟练,喊口令的时候很清晰,摔倒了不喊疼,处理伤口的时候不慌不忙。她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序,每一个环节都运行得完美无缺。
但林小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意外”,才能把处理伤口练习得这么熟练?
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是她应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