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男生宿舍。
室友们都睡了。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对面床铺的室友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单词还是句子。
江逾白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日记本上，是一个A5大小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纸页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这是他两个月前开始在用的，已经写了小半本。
他不太习惯写日记。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纸上，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但陆哲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早晚憋出病来，不如写下来”。
陆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江逾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许有道理。于是他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最便宜的本子，八块钱，牛皮纸封面，内页是普通的横线纸。
他翻开本子，看了看自己之前写的内容。
9月12日。
“今天林小满在走廊上偷偷看我，以为我没发现。她的演技真的很差。她蹲在花坛边假装系鞋带的时候，系了整整三分钟，同一只鞋。我觉得她大概不知道，正常人系鞋带只需要十秒钟。”
9月15日。
“苏晚晴给我带了点心，说她自己做的。味道不错，比学校门口的烘焙店做的好吃。但她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有点奇怪。她初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很安静，不怎么和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我会在走廊上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操场。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9月18日。
“陆哲说我太冷淡了，对谁都一样。可能他说得对。但我不是故意冷淡，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拒绝了会伤人，不拒绝会更伤人。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对。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距离近了，期望就高了；期望高了，失望就大了。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9月22日。
“今天在图书馆自习，林小满坐在我斜对面。她翻书的时候把书拿反了，自己没发现。我在想要不要提醒她。后来她自己发现了，脸红了很久，红得像是发了烧。有点可爱。我想着，一个人连把书拿反了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书还是在看我？”
9月25日。
“她今天来找我借笔记。她说是为了月考，但我觉得她只是想找个借口。不过没关系，笔记借给她了。我的笔记应该对她有帮助——我把重点都标出来了，颜色分类，她应该能看懂。希望她能考好。”
9月28日。
“食堂里，苏晚晴和林小满坐在我两边。我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但‘很好’不等于‘适合’。我甚至不确定我现在想不想‘适合’任何人。”
10月2日。
“今天在自习室，我给林小满传了张纸条，给她讲了一道题。她拿到纸条的时候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这句话。
“她挺好看的。”
他没有删掉。他以前会把这种话删掉，写完了觉得太矫情，用笔划掉，或者直接撕掉那一页。但这一次他没有。他让这几个字留在纸上，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10月5日。
“我今天给林小满讲了半个小时的题。她一开始走神了，我知道。但我没有点破。她的目光不在题目上，在我的手上——她一直在看我的手指。我没有说破，假装不知道。后来她认真听了。她其实不笨，只是基础差，需要有人带着走。一步一步，不能急。
苏晚晴今天说她也要问我题。我给她讲了。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会，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和我说话。她的成绩那么好，年级前十，那道题她应该会做。
陆哲问我，如果她们两个都跟我告白，我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是有问题’。也许吧。”
10月8日。
“今天联谊活动，林小满和苏晚晴玩两人三足，摔了。苏晚晴膝盖破了，但她没说什么。林小满吓坏了，一直道歉。苏晚晴说‘没事’。她们两个的关系有点奇怪。明明是情敌，但又不像是敌人。林小满摔倒了，苏晚晴拉她起来。苏晚晴受伤了，林小满说对不起。她们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画我猜的时候，林小满猜出一个‘殉情’，全场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也想跟着笑的‘好看’。”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在同一页里写了两次“好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涂掉。
10月10日。
“今天在走廊上遇到林小满，她跟我说她最近在看村上春树。但她明显没看完——她连绿子是谁都不知道。我说‘等你看完再聊’。她走的时候眼神很不甘心。她应该会去看完吧。她这个人，不服输。这一点倒是挺让人佩服的。”
他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吹进来，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他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宿舍楼的屋顶上方，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照在地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色。
他在心里想着一个问题——不，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感觉。他说不清楚，但那个感觉在他心里待了很久了，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赖着不走。
他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确定了，我会主动。”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的呼噜声还在继续，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林小满站在体育馆里，头发有点乱，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脸上还带着刚才跑步留下的红晕。她没有苏晚晴那么好看，没有苏晚晴那么聪明，没有苏晚晴那么从容。但她在笑。每次见到他，她都在笑。
他说不上来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在期待看到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晚安。”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