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一周，学校组织了一年一度的校外研学活动。
两天一夜，去隔壁市的一个自然风景区。车程大概三个小时，要在外面住一晚。消息一出来，整个年级都沸腾了。这个活动比联谊活动受欢迎得多，因为“在外面过夜”这四个字对高中生来说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两天一夜！在外面过夜！”唐桃兴奋得不行，两眼放光，“这简直是给情侣们准备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星空下的告白！篝火旁的邂逅！山巅上的——算了我不说了，再说就过不了审了。”
“又不是只有情侣才能去。”林小满翻了个白眼，假装不在意，但她的心跳出卖了她。
“但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和江逾白多接触啊！”唐桃掰着手指头算，“大巴上可以坐一起，研学任务可以分到一组，晚上自由活动可以单独散步，第二天早上看日出可以偶遇——机会多的是！你要是这次还拿不下他，你就别叫林小满了，改叫林小怂。”
出发那天，林小满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五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色还没亮透，宿舍里暗沉沉的，室友们都还在睡。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去公共浴室洗了头。热水器的水不够热，冲在头上凉飕飕的，但她忍了。洗完之后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她怕吵醒室友，把门关上了。
头发吹完之后，她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白色连衣裙——就是上次告白翻车时穿的那条。唐桃说这条裙子她穿上能加二十分，她决定再给它一次机会。她把裙子铺在床上，用手把褶皱抹平，然后用唐桃的卷发棒烫了一下头发。卷发棒是唐桃的，陶瓷的，升温很快。她没有用过几次，操作不太熟练，烫到了手指，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忍住了没叫出来。
化了一个淡妆。薄薄一层粉底，一点点腮红，一层透明的唇釉。和上次一样，她不会化浓妆，也不想化浓妆。她对着宿舍门口那块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转了一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翻车。
“你今天很好看。”唐桃评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比平时好看百分之三十。”
“才百分之三十？”林小满不太满意。
“平时也很好看，但今天是特别好看。”唐桃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走吧，别让大巴等你。”
大巴车停在操场边上，一共八辆，每班一辆。学生按班级上车，但研学活动期间可以自由走动，所以上车之后坐在哪个班的车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谁的旁边。
林小满上车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遍车厢。
江逾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旁边是陆哲。陆哲正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和后面的人说话，没有注意到她上车。
林小满看了看江逾白旁边的空位——不，不是空位，陆哲坐在那里。她看了看江逾白后面的空位——那排只有一个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正在听音乐，耳机线从耳朵上垂下来。
她正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坐那个空位，已经有人比她先行动了。
苏晚晴上车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打底衫，下面配了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上车后看了一眼车厢，目光在江逾白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去。
“这边有空位！”陆哲热情地招呼她，指了指江逾白前面那排的空位——那排靠窗的座位正好空着。
苏晚晴笑了笑，走过去坐下。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然后侧过身，对江逾白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林小满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从江逾白的反应来看——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动了一下——应该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
林小满站在车厢中间，手里抱着背包，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唐桃从后面推了她一下。
“快去啊，发什么愣？”唐桃在她耳边小声说。
“没位置了。”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
“后面还有！你不是说最后一排靠窗也有空位吗？”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走向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空着，但那个位置离江逾白太远了——隔了七八排，中间还隔着一个过道。她几乎看不到他的背影，只能看到苏晚晴的侧脸。
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背包带子。唐桃坐到了她旁边。
“别看了。”唐桃拉她，“你再看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没有在看。”
“你骗谁呢。你的脖子都快转一百八十度了。”
大巴启动了。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像一只醒来的巨兽。
一路上，车厢里很热闹。有人在唱歌，走调走得厉害，但大家都不在意，跟着一起笑。有人在打牌，“黑桃三先出”“我对二”“炸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聊天，聊月考的成绩、聊周末的计划、聊最近看的小说。
林小满戴上了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旋律很平淡，歌词听不清。她其实不太想听歌，但她不想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苏晚晴在笑，苏晚晴在说话，苏晚晴在叫“江逾白”。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扎在她的心上。
中途休息的时候，大巴停在服务区。林小满下车透气，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汽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服务区不大，有几家快餐店和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旅游大巴，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在抽烟、喝水、上厕所。
她买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店的门口喝。这时候她听到苏晚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还记得初中那次春游吗？”苏晚晴说。
林小满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锁定着声音的方向——苏晚晴和江逾白站在服务区的花坛边上，苏晚晴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江逾白手里拿着一瓶水。
“嗯。”江逾白点头。
“那时候我们也是坐大巴，你坐在我前面一排。”
“你那时候不怎么说话。”江逾白说。
“是啊，那时候太内向了。”苏晚晴笑了笑，“多亏你那时候跟我说话，不然我可能整个初中都不跟人说话。”
“不至于。”
“真的。”苏晚晴的语气很认真，“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初一下学期，有一天放学我一个人走，你从后面追上来问我‘你还好吗’。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我‘还好吗’。”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我一直记得你。”苏晚晴说，“一直到现在。”
林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变形了。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里面的水晃来晃去，快要溢出来。
他们有过去。
他们有共同的回忆。
“你还好吗”——就这一句话，苏晚晴记了这么多年。
她呢？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她和江逾白之间，除了那本湿过的书、那张解题纸条和几次尴尬的对视，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从现在开始创造。
“林小满。”
她转头，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你今天的头发卷得不错。”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谢谢。”林小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烫过的头发，手指碰到发尾，触感是卷曲的、有弹性的。
江逾白也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转身往大巴的方向走去。
但林小满注意到了。
她说不清楚他看她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好奇？意外？还是单纯的“这个人在这”？
但她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