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五号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山顶有一片草地，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树林郁郁葱葱，更远处的村庄像积木一样小而规整。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
林小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给你水。”苏晚晴递给她一瓶水，是从背包里拿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水？”林小满接过来，拧开盖子。
“出门的时候装的。两瓶，一人一瓶。”
林小满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衣服上。她用袖子擦了擦，毫不在意。
苏晚晴在旁边站着，也在喝水。她的喝法和林小满不一样——小口小口地喝，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味水的味道。
“苏晚晴。”林小满突然说。
“嗯？”
“你为什么随身带创可贴？”
苏晚晴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说了，习惯了。”
“习惯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的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初中的时候，经常受伤。”她说。
“经常？”
“不是那种严重的伤。就是小磕小碰，擦破皮，磕到手肘。”苏晚晴说，目光看着远处的山，“没有人帮我处理。所以我学会了随身带创可贴。”
林小满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没有人帮她处理伤口——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林小满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受伤了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人在意，在意了也没人来问她“疼不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林小满问。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是苦笑？是无奈？还是“你怎么还不懂”的疲惫？
“告诉了。”苏晚晴说，“老师找她们谈话。她们当面说‘我们开玩笑的’。老师走了，她们变本加厉。”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初中是普通的中游成绩、普通的人际关系、普通的日常——早上和同学一起去上学，课间一起聊天，放学一起去吃麻辣烫。她从来没有被孤立过，从来没有被人藏过课本，从来没有在课桌上看到过“滚出去”三个字。
她想象不到苏晚晴经历过什么。
她也不敢想象。
“走吧。”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该下去了，天黑之前要回到集合点。”
两人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林小满这次不敢再大意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认真地盯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苏晚晴走在她后面，偶尔会提醒她“这里有个坑”“前面有根树枝”。
走了一段路，苏晚晴突然说了一句让林小满愣在原地的话。
“你知道吗？如果现在有人看到我们两个这样——衣服脏了，头发乱了，从山上走下来——他们会怎么想？”
林小满想了想：“会觉得我们去冒险了？”
“会以为我们打了一架。”
林小满愣住了，然后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枝上的几只鸟。苏晚晴也笑了，她笑得没有林小满那么大声，但那种笑是真实的——眼角有细纹，嘴角的弧度不那么完美，但林小满觉得那比她在任何一张照片里都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笑着走在下山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林小满觉得，这一刻她和苏晚晴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是心理上的。是那种“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的距离。
虽然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看到了一点苏晚晴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那一点东西，让她觉得苏晚晴不再是“女神”，而是一个和她一样普通的高中女生。会受伤，会疼，会一个人走路上下学，会在口袋里放创可贴。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唐桃看到她们，瞪大了眼睛。
“你们怎么了？打架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皱巴巴的，膝盖上沾了泥，头发像鸡窝一样乱。她又看了看苏晚晴——头发也被风吹乱了，胳膊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的红痕，脸上还有刚才爬山留下的红晕。
“没有。”林小满摆手，“我摔了两跤，她救了我。”
唐桃看看林小满，又看看苏晚晴，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俩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陆哲在旁边插了一句：“救了她？苏晚晴救了她？”
“对。”苏晚晴说，“她踩到石头差点滚下山，我拉了她一把。”
“哇——”陆哲发出一声感叹，“你们这哪是情敌啊，你们这是战友吧？”
林小满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但林小满觉得，陆哲说的也许是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