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六人组决定一起去爬研学基地后面的那座山。
那座山不算高,从山脚到山顶大概三四百米的海拔落差。但山路不好走,不是景区那种修葺整齐的石阶,而是被踩出来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有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块,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把路挡住。
苏晚晴本来是反对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来回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太赶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而且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
“不会吧,天这么好。”陆哲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你这天气预报也太保守了。”
“秋天的雨来得快,说下就下。”苏晚晴的语气很认真,但其他五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去吧去吧,难得来一次。”唐桃也在旁边怂恿,“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赶得上晚饭。”
少数服从多数。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林薇走在最前面,她是那种体力很好的人,爬山如履平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唐桃和陆哲走中间,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一直在笑。苏晚晴走在唐桃后面,林小满走在她后面,江逾白走在最后——不是因为他慢,是因为他说“我断后”。
林小满不知道“断后”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怕有人掉队,也可能是想一个人待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的坡度变陡了。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踩上去会往下滑,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蹬住。林小满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还很远。
“还有多远?”她问前面的苏晚晴。
“大概一半。”
“才一半?”
“你以为呢。”
林小满叹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在前面的林薇突然停了。“等一下。”她蹲下来,捂着脚踝,“我好像崴了一下。”
大家围过去。林薇的右脚踩在一个松动的石块上,石块一滑,她的脚踝扭了一下,现在已经肿了一个小包,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疼吗?”唐桃蹲下来看。
“有点。”林薇皱着眉,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嘶——不能用力。”
“完了,这下回不去了。”
林小满第一个站出来:“我去找校医!”
她转身就往山下跑。山里信号不太好,手机屏幕上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打电话不一定能打通,不如直接去找人。她跑得很快,几乎是在碎石路上往下冲,脚底打了好几次滑,但每次都在快要摔倒的时候稳住了。
苏晚晴在后面喊:“你知道校医在哪吗?”
“在山脚下吧?!”林小满头也不回地喊。
“不是那边——”
但林小满已经跑远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只有脚步声还在回荡,越来越远。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身,开始安排剩下的事情。
“陆哲,你打电话给带队老师,告诉他们有人受伤了,我们在半山腰,大概的位置是——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很显眼。”苏晚晴指了一下路边那棵焦黑的树干,“唐桃,你找一根粗一点的树枝来,可以当拐杖。林薇,你先别动,等我们弄好了再扶你起来。”
苏晚晴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信号不太好,地图加载得很慢,屏幕上一直转圈。她等了十几秒,地图终于加载出来了,她找到了最近的医务室的位置——不在山脚下,在研学基地的入口处,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
她拨通了医务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你好,这里是研学基地半山腰,我们有一个同学崴了脚,脚踝已经肿了,需要人过来接应。具体位置是——从山脚往上走大概二十五分钟的路,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对,很显眼。麻烦你们尽快。”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林小满的号码。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山里信号不好。林小满已经跑到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了。
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是蓝的,但远处有一片乌云在慢慢移动。她皱了皱眉。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林小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她满头大汗,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裙子上沾了泥,鞋子上全是灰,膝盖上上次摔破的地方又蹭破了一层皮,创可贴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红红的擦伤。
“我回来了……校医呢?”她左看右看,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联系过了,他们在路上。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到。”苏晚晴说。
“那我——”
“你休息一下吧。”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被陆哲和唐桃扶着、正慢慢往山下走的林薇。陆哲在林薇左边当她的拐杖,唐桃在右边扶着她的胳膊。三个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林薇的脚悬在半空中不敢着地,全靠两只手撑着旁边的人。
林小满看着这个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她跑了那么远,跑得满头大汗,跑得膝盖又破了皮——结果跑错了方向。等她跑回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电话打过了,校医联系上了,拐杖也找好了,伤员已经开始往下撤了。
她什么都没帮上忙。
苏晚晴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是好的。但光有热情不够。”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端拖在地上,沾了泥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苏晚晴的差距,不只是“会不会做饭”“知不知道村上春树”那么简单。苏晚晴遇到问题会冷静分析、有条不紊地解决——打电话、定位、安排人、协调资源,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而她遇到问题只会莽撞地往前冲,然后搞砸——跑错方向、白费力气、什么都做不好。
她突然很想给唐桃发消息说“我好差劲”。但手机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她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下山。
下山的路很长。她走在最后面,一个人。
江逾白也走在最后面。“断后”的那个人。但他们之间隔了好几米,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她低着头看着路面上的碎石和落叶,一步一步地走。
她不知道的是,江逾白看了她好几眼。他的目光从她沾了泥的鞋移到她破了皮的膝盖,从膝盖移到她被汗浸湿的后背,从后背移到她低垂的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事的”?但有事。“你已经很努力了”?但努力没有用。“下次我来帮你”?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保持距离,和她隔着好几米,一前一后地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