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自由活动时间。
营地里有篝火晚会。工作人员在山脚下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木柴,浇上助燃剂,点燃之后火焰蹿得老高,把周围几十米都照得通红。有人拿了音响来放音乐,有人搬了椅子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烤棉花糖,竹签上穿着白色的棉花糖伸到火边烤,表面烤得焦黄,里面融化成了糖浆,甜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大部分人都在篝火晚会上。唐桃去了,说“不去白不去”。陆哲去了,说“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林薇在医务室,脚踝打了绷带,医生说休息两天就好了,没有大碍。
苏晚晴也去了——她去了,但在篝火旁边站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走的。
林小满没有去。她一个人坐在营地旁边的长椅上,抬头看星星。长椅在营地的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离篝火晚会的喧闹有一段距离。从这里能看到星星,也能看到远处篝火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
这里的星空比城市里好看多了。没有灯光的干扰,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银河隐约可见,是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林小满认出了北斗七星——那个勺子的形状还是她小学的时候学的。她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仙后座,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她盯着银河看了很久,想找到牛郎织女之间的鹊桥,但什么也没看到。
星星很美。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
她还在想今天下午的事。跑错了方向,帮了倒忙,什么都做不好。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唱片卡在同一段旋律上。
“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小满转头,看到苏晚晴站在长椅旁边。她披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被篝火晚会上的烟熏乱,依然服帖地垂在肩膀上。
“坐吧。”林小满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苏晚晴坐下来,也抬头看了看星空。
“你不去篝火晚会?”林小满问。
“去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苏晚晴说,“太吵了。”
“你不喜欢热闹?”
“分情况。认识的人都在的时候喜欢,不认识的人多的场合不喜欢。”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苏晚晴。她是一个需要掌控感的人。在认识的人面前,她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让别人觉得舒服。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一切都不确定,她不喜欢不确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篝火晚会上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一首慢歌,旋律舒缓,听不清歌词。
“你今天很沮丧?”苏晚晴先开口。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林小满说,声音很轻,“遇到事情什么都做不好。跑过去跑回来,结果什么都没帮上。”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方的篝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火焰。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会。”
林小满转头看她:“什么?”
“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晴也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柔和。
“真诚。”苏晚晴说,“你做什么都很真诚,藏不住。你今天跑下去找校医,你是真的想帮忙。你不是为了表现,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好。你就是看到有人受伤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我要帮忙’。”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是夸我吗?”
苏晚晴笑了:“算是吧。”
林小满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尴尬的、挤出来的笑,是真实的、被夸奖之后不好意思的那种笑。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看着星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篝火的烟味。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苏晚晴。”林小满突然叫她。
“嗯?”
“你为什么喜欢江逾白?”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林小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睫毛垂下去,最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天空。
“因为他是初中唯一对我好的人。”苏晚晴说,声音很轻。
林小满想到唐桃说过的话。苏晚晴初中被孤立过,被欺负过,过得不好。“唯一”这个词,在那一刻有了重量。
“你初中……发生了什么吗?”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苏晚晴没有回答。
林小满赶紧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苏晚晴看着远处的篝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她说。
“好。”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那种因为没话说而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不想说的事,我尊重你”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篝火晚会了,你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
“好。”
苏晚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林小满。”
“嗯?”
“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差。”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篝火晚会的音乐声淹没了。
林小满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月光下,苏晚晴的身影很长很瘦,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她走路的姿态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林小满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她突然觉得,这个女生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身上有很多故事。
那些故事,可能不是那么美好。
但她想听。
如果苏晚晴愿意说,她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