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在刘季胸腔里烧了三日三夜。
直到彭城硝烟彻底远去,玄鸟旗再度高悬咸阳宫,他才恍然,往后的路,得换一种活法走了。
有人却比他行动更快。
秦始皇二十八年,仲夏,咸阳章台殿。
朝会钟鼓,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声响也沉雄数倍。
这不是寻常临朝礼乐,分明是战鼓。咚咚作响,敲在每个朝臣的心口,彭城大战的惨烈余悸,仍萦绕众人心头。
殿外白玉广场,跪满文武百官。
文官袍服轻响,武将甲胄铿锵。最惹眼的,是外围一列列铁铸般的身影——刚从前线归来的有功将士。甲胄未卸,征尘满身,染血兵刃尽数留在殿外。
众人面露疲惫,眼神却亮得慑人。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胸中燃着不灭野火的群狼。
“陛下驾到——!”
谒者唱喏穿透晨雾。章台殿九十九级玉阶之上,嵌着玄鸟暗纹的厚重殿门,缓缓敞开。
嬴政未穿帝王冕服,一身利落玄色深衣,外罩古朴窄袖罩甲,暗金纹路在衣间隐隐流转。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与宫阙大地、阶下跪拜众生,乃至九天之上的无形意志,隐隐共鸣。
身后内侍捧着数只覆有明黄锦缎的漆盘,鱼贯而出,肃立玉阶两侧。
百官齐呼万岁,声浪翻涌如潮。
嬴政立在御座之前,并未落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目光所及,哪怕是久历朝堂的老臣,也纷纷垂首。
“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彭城一战,荡平叛逆,清剿邪祟。将士舍命,官吏尽心。”嬴政直入正题,“今日朝会,第一件事,论功行赏。”
他抬手示意。丞相李斯跨步出列,展开长长帛书,朗声诵读封赏名录。
清单详尽至极。上至主帅蒙恬、副将荀攸,下至阵前兵卒、民夫头领,有功之人无一遗漏。
封邑、金帛、官爵、荣衔接连报出,赏赐之厚重,远超历次战后嘉奖。
当读到虞子期之时,武将队列里的他身躯剧震。
“地利司主事虞子期,率奇兵破瘴,扭转战局,功绩卓著。授破瘴将军,赐爵大庶长,赏黄金百镒,府宅一座。”
虞子期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哽咽谢恩。
破瘴将军,名号朴实,却藏着凡人悍不畏死、硬撼仙魔邪术的锋芒,远比那些空泛的荣衔更合他心意。
李斯话锋一转,谈及民生。
“彭城及沛、丰、萧、相等十二县,遭战火蹂躏,地脉受损,百姓流离。陛下仁慈,下诏免征三地三年田赋、人头税。工部、农家即刻遴选能臣匠师,赶赴彭城,由虞子期协同整治地脉,修复水土,务必让荒田重获生机,流民重返故土。”
诏令传出,一众务实官员精神大振。
减免赋税是收拢人心,修复地脉却是更深的布局。陛下是要将这片饱受仙神毒瘴、战火摧残的土地,化作试验根基,牢牢稳住天下民心。
短短一个时辰,封赏逐一落定。
上至重臣,下至小吏民夫,人人皆有所得。殿内肃穆渐散,一股跟着帝王便能安身立命、共享荣光的热忱,悄然蔓延。
封赏完毕,嬴政缓步落座。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嬴政再度开口,声调沉凝,穿透力直透人心。
“诸卿可知,彭城作乱的护道盟,背后究竟是何人?”
群臣面面相觑。
有人以为只是六国残余勾结江湖势力。可战场之上遮天蔽日的毒瘴,那股超脱人间的诡异力量,又让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今日,朕便明告朝野,昭告天下。”
嬴政抬手指向头顶苍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彭城之敌,绝非仅仅人间叛逆。他们背后,是九天天界,是那些自封为仙、自诩为神的存在!”
“他们将人间视作牧场,视人族为牲畜,窃居高位,吸食香火愿力。漠视苍生死活,屡次插手人间纷争,掀起杀劫,只为稳固奴役我人族的格局!”
嗡的一声。
整座章台殿彻底炸开。
众人早有猜测,可当帝王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带来的冲击依旧无以复加。
“陛下,此言……可有凭据?”一位白发太仆颤声发问。他一生信奉天命,此刻心神已然动摇。
嬴政朝李斯微微颔首。
李斯上前,从漆盘中取出一方色泽混沌、非金非玉的方形玉简。他捧着玉简走下玉阶,依次传至王绾、王翦、淳于越等重臣手中。
玉简触手冰凉,质感奇异。
目光或是神识触及表面,无数画面便直映脑海。
瘟神散播疫病收割人命,月老肆意篡改姻缘酿成悲剧,雷部假借天劫铲除异己。还有上古封神旧事,仙神打着顺应天命的幌子,颠覆王朝,掠夺人间气运。就连昔日帝辛陨落的真相,也在此处露出碎片,绝非世人传闻那般简单。
一幕幕景象,触目惊心。
老将王翦攥紧玉简,指节发白,双目赤红。半生征战,那些莫名的败仗、突如其来的天灾疫病,此刻终于寻到根源。
淳于越气得浑身发抖,儒冠歪斜,连声慨叹。
玉简流转一圈,重回李斯手中。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决绝无比。
“证据在此。朕不愿再做仰人鼻息、受天命掣肘的天子。朕要做——人皇!”
他挺身站起,身上罩甲的暗金纹路尽数亮起,流光游走。
“朕要带领人族,斩断万年枷锁,夺回属于我们的天地,清算昔日血债。此战,名为——伐天!”
伐天!
二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恐惧有之,但更多的,是压抑万年的怒火与热血,冲破桎梏,在胸腔里汹涌奔腾。
“陛下!”
王翦大步踏出,甲叶碰撞脆响连连。他单膝跪地,声线沙哑却意志如钢,“老臣,请命出征!”
“准。”嬴政目光落于他身上,“命你即刻前往骊山大营,从大秦百战精锐之中,遴选三千死士,定名人道战军。入选之人,需心志坚定,体魄强横,誓死效忠人族,无惧神魔。全军配备顶尖甲胄、兵刃、丹药,这支大军,由朕亲率。”
“末将领命!”王翦重重叩首。
嬴政视线移向殿中空地,指尖微光一闪,一枚古朴印玺虚影转瞬即逝。
他并指前引,沉声传令。
“朕以人皇之名,召地府先锋石敢当,入殿议事!”
话音刚落,殿中金砖地面翻涌起土黄色涟漪,阴冷厚重的阴风平地而起,混杂着硫磺与腐朽气息。
文武百官纷纷后退,面露惊惧。
涟漪中央,地面似水波两分。一道无比魁梧的身影,踏着沉重步伐,自地底缓缓升起。
来人身高一丈有余,虎背熊腰,身披布满锈迹与血痕的青铜战甲,胸口护心镜铸着狰狞鬼面。兽首头盔遮住半张面容,眼窝中两点幽绿鬼火幽幽跳动,下颌胡须粗硬如钢针。
手中握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锯齿巨斧,斧刃上暗红血迹,仿佛永世不干。
石敢当伫立当场,磅礴煞气席卷四方,殿内气温骤降。
他朝着御座单膝下跪,动作循礼,嗓音如同砂石摩擦,沉闷回荡。
“地府征伐殿鬼将石敢当,奉人皇敕令,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文官们脸色发白,腿脚发软。王翦等武将凝神打量,心中凛然。此人一身杀伐之气,定是从无数恶战里活下来的顶尖猛将。
“平身。”嬴政神色如常,“召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石敢当抬头,眼窝鬼火跳动,语气直白爽朗。
“知晓!人皇陛下要打上天界,收拾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俺在地府憋了许久,听闻有仗可打,还是对战神仙,第一个便想来!陛下只管吩咐,先闯哪一座天门?俺这柄斧头,早就等不及了。”
话语粗犷,却让人胸中热血翻涌。
嬴政正色道:“天界壁垒森严,仙神经营万古。正面强攻,伤亡必重。我需要一员猛将,统领敢死之士,撕裂空间壁垒,开辟进军通道,顶住敌军首轮反扑。此任九死一生,你可敢接?”
“哈哈哈!”
石敢当放声大笑,声浪震得殿宇微微震颤。
“俺生前便是守城而亡,死后在地府幽冥战场厮杀无数,本就是死过之人!为陛下做先锋,踏碎天界大门,这差事痛快!俺接下了!”
他抡起巨斧,重重顿在地面,铿锵巨响回荡殿内。
“陛下放心!您指向何处,俺便杀向何处。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仙庭杀局,俺和麾下弟兄,也必定撕开缺口,死死守住阵地!”
“好。”嬴政颔首,“后续部署,你随李斯、王翦一同商议。先在殿外等候。”
“遵令。”
石敢当抱拳行礼,身躯缓缓下沉,再度没入地面涟漪,踪迹全无。只余下渐渐平复的地面,以及殿内尚未散去的阴冷气息。
诏令接连下达,大秦这台庞大的帝国机器,围绕伐天二字,全速运转。
李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调度天下资源。
武库深处的精良军械、太医署与丹师赶制的丹药、刻画阵纹的旗盘符箓、珍稀矿石灵石……从关中、巴蜀、江南各地汇聚,化作洪流,源源不断运往骊山。
工部、农家、墨家、阴阳家的能人异士尽数被征调,日夜赶造特制军械,布设大型法阵,修复天下地脉。
诸事安排妥当,嬴政携玄鉴祖玉,走入咸阳宫最深处的静室闭关推演。
静室无窗,四壁刻满隔绝、聚灵符文,地面晶石排布成推演大阵。
嬴政盘膝端坐,玄鉴祖玉悬于眉心之前,混沌光晕缓缓流淌。
他心神沉入玉中,引整个人族气运,借祖玉推演之力,探查天界虚实。
仙宫巍峨,云海翻涌,神将巡守,法则森严。
天界并非铁板一块,各处势力交错,亦有薄弱地带。可大部分区域,都被强横法则与预警大阵笼罩,贸然闯入,便是死路一条。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嬴政面色略显苍白,目光却愈发锐利明亮。
无数次推演,无数次排除凶险死局。
终于,玄鉴祖玉光芒大涨,一幅清晰图景浮现。
天界南方,巍峨门户虚影显现,正是南天门。
门户本身固若金汤,难撼分毫。可其左翼下方千丈之处,空间出现诡异褶皱,法则流转迟滞紊乱,如同锦缎上一处松动的线头。
只是这片褶皱之外,笼罩着一片厚重灰雾。
雾中死寂冰冷,危险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推演结果明明白白:此地乃是大凶之局,明显是仙神布下的陷阱。
但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突破口。
嬴政缓缓睁眼,晶石光芒映在他眼底,似有星河流转。
玄鉴祖玉落回掌心,温润如故。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
“明知山有虎……”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那便连虎带山,一并轰碎。”
静室大门无声滑开。
嬴政一身玄甲,稳步走出,内侍紧随在后。他未回寝宫,径直走向宫外备好的车驾。
“前往骊山。”
车轮滚动,朝着骊山而去。此地如今,已是大秦伐天大军的根基所在。
骊山大营,中军高台。
嬴政负手立在台上,山风猎猎,吹动衣袍。
下方广阔校场之上,三千甲士静静肃立。
众人身着特制符文战甲,日光之下光泽沉敛。甲胄贴合身形,关节灵活,要害处镶嵌兽面护镜,阵纹流光隐现。
三千人鸦雀无声,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与大地苍穹同频共振。
嬴政目光如锋,扫过每一张面孔。
老兵脸上纵横的伤疤,年轻士卒眼中燃烧的战意,人人皆是意志如山。
人皇之力裹挟话音,响彻整座校场,落进每个人心底。
“你们,是人族最锋利的锋刃。”
“你们身后,是九州大地,亿万黎民。”
“你们前方,是九天神庭,是束缚我族万年的枷锁。”
“今日集结,只为一事。”
嬴政缓缓握拳,举至胸前。
三千将士同时抬手,握拳捶击左胸甲胄。
咚——
一声巨响,整齐雄浑,仿佛大地心跳,整座骊山都微微震颤。
长风之中,嬴政的声音化作出征号角。
“随朕——”
“叩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