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分兵两路出雄关,蓟州玉田战血斑。
绣手能描胡虏阵,麒麟可破虏酋奸。
迷蝶绕幡开生路,神枪裂地定江山。
从此王师威北地,燕云指日奏凯还。
上阕 兵临蓟州
政和七年,八月中秋。
蓟州城头,辽国南京留守耶律淳独立敌楼,面沉如水。自文安失守,西京门户洞开,梁山军分兵两路,如双龙出海,已连克顺州、檀州、涿州。如今宋江五万中军陈兵城南三十里,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报——!”探马滚鞍上城,“梁山贼宋江遣使下书!”
耶律淳接过箭书,展开,是宋江亲笔:
“大宋忠义护国军枢密副使宋江,致书辽国南京留守耶律淳:蓟州本汉家故土,沦陷百载。今王师北伐,吊民伐罪。汝若开城纳降,保汝身家;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限三日答复。”
字字如刀,句句逼人。耶律淳冷笑,提笔批八字于书背:“要战便战,何须多言。”将书射回。
当夜,耶律淳聚将议事。副将萧干道:“宋江用兵,向重谋略。今直书挑战,恐有诈。闻其军中有‘绣圣’潘金莲,擅以绣魂通灵,能绣敌军虚实。更兼吴用、公孙胜、张谦等谋士在侧,不可不防。”
“绣魂?”耶律淳嗤笑,“妇人针线,焉能敌我大辽铁骑?传令:三军严备,多设弓弩,深挖壕沟。更请国师‘黑风上人’出关,布‘九幽噬魂阵’,教宋江来得去不得!”
“国师出关?”众将色变。黑风上人乃辽国第一术士,修左道邪法,能驱阴兵,唤毒瘴,曾以一阵困死西夏三万精兵。然其性情乖戾,杀人如麻,耶律淳平日亦不敢轻用。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耶律淳目露凶光,“宋江既要战,本帅便送他一场‘大礼’!”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萧干上前一步,低声道:“元帅容禀。那黑风上人邪术虽厉,却需以活人魂魄为祭。昔年困西夏军,便以三千战俘为引。今若再行此术,城中百姓恐……”
“百姓?”耶律淳冷冷截断,“蓟州城破,你我皆为齑粉,还顾什么百姓?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征城中老弱五百,送入葬龙谷,助国师炼阵。”
萧干脸色一白,却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领命。
与此同时,梁山军大营。
中军帐内,巨幅《蓟州城防图》悬于中央。此图是潘金莲率绣娘三日内赶制——以金线绣城墙,银线绣敌楼,朱线绣兵力部署,黑线绣陷阱机关。更奇的是,图上周遭地形,竟有淡淡雾气流动,隐约现出地脉走向。
“诸位请看。”潘金莲指尖轻点图中城西一处,“此处名‘葬龙谷’,地势低洼,三面环山。耶律淳在此布重兵一万,看似要害,实则……”
“实则虚之。”吴用摇扇接口,“葬龙谷形如口袋,易进难出。耶律淳在此设伏,是想诱我军入谷围歼。”
“然也。”张谦走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隐隐金线,“但潘县君所绣地脉显示,葬龙谷下有暗河,名‘潜龙渊’,与城中水源相通。若从此处凿穿,可引水倒灌,反困辽军。”
宋江沉吟:“如何凿穿?”
“需一人,精通地脉,能寻暗河入口;更需一物,能破岩开石,无声无息。”张谦看向帐角一人。
那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正是“神算子”蒋敬。他起身拱手:“末将昔年游历北地,曾探潜龙渊,知其入口在葬龙谷东北三里‘老君洞’。然洞中有毒蟒守护,更兼岩壁坚硬,寻常凿具难破。”
“凿具我有。”汤隆出列,从怀中取出一物,形如铁锥,锥头有螺旋纹路,“此乃‘破山锥’,以玄铁所铸,锥头淬‘化金石粉’,专破坚岩。然需大力士操持,更需稳准,否则易惊动守军。”
众人目光落在鲁智深身上。花和尚哈哈一笑:“洒家力气有的是!只是这稳准……”
“贫僧可助一臂之力。”武松忽然开口。他自入北地,少言寡语,终日捻珠诵经,此刻竟主动请缨。
宋江动容:“武松兄弟愿往?”
“葬龙谷中,有冤魂三千。”武松闭目,手中念珠轻转,“皆是百年来被辽人坑杀的汉民遗骸。贫僧度他们三年,今日当为他们……开一条生路。”
帐中肃然。潘金莲轻声道:“二哥欲如何?”
“以禅杖为尺,丈量冤魂泣血处;以戒刀为笔,刻《往生咒》于岩壁。”武松睁眼,目中悲悯,“魂安则地脉通,地脉通则水路开。此非力取,是愿力破障。”
“善哉!”公孙胜拂尘轻摆,“武行者愿力通幽,可抵千军。然入葬龙谷,需避辽军耳目,更需防黑风上人邪术——此人已出关,在谷中布阵。”
潘金莲走到绣图前,素手轻抚葬龙谷处。图中忽然泛起黑气,黑气中隐现九面黑幡,幡下白骨累累。她蹙眉:“此阵凶煞,以冤魂为基,以毒瘴为障。金莲可绣‘破煞幡’一面,以愿力为线,以悲心为引,或可破其煞气。”
“然绣幡需时。”吴用道,“耶律淳只给三日,时不我待。”
“一夜足矣。”潘金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已绣好轮廓——是一面玄底白幡,幡上无字无画,唯正中一点空白,“此幡名‘无字幡’,三年前苏嬷嬷传我时曾说:‘大悲无字,大愿无形。待冤深似海时,以血为墨,以泪为彩,幡自成。’今夜,金莲便赴葬龙谷,绣成此幡。”
“不可!”宋江急道,“谷中凶险,你乃女子……”
“哥哥忘了,金莲是‘护国绣圣’。”潘金莲微微一笑,肩头蓝蝶轻振,“蝶引路,魂指途。更兼有武二哥愿力相护,安神医灵药防身,金莲无惧。”
她顿了顿,看向帐外明月:“苏嬷嬷蒙冤而死,其魂漂泊三十载。金莲每绣一幡,便觉嬷嬷在侧。今日为三千冤魂绣幡,亦是告慰嬷嬷——您传我的绣魂,今日要度人了。”
言罢,她敛衽一礼,转身出帐。素衣白裙,融于月色,肩头蓝蝶洒下淡淡磷光,如引路灯。
帐中众人肃立良久。宋江长叹:“传令:鲁智深、武松、蒋敬、汤隆,率三百精锐,护潘县君入葬龙谷。余者整军,明日辰时,佯攻葬龙谷,为潘县君掩护!”
“得令!”
中阕 无字血幡
子时,葬龙谷。
谷中阴风惨惨,磷火飘忽。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崖壁隐现累累白骨。谷底设九座法坛,每坛悬一面黑幡,幡上以人血画符,符纹扭动如活物。正中法坛,端坐一黑袍老道,面如骷髅,眼窝深陷,正是黑风上人。
他身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皆是白日从城中征来的老弱百姓,已被他活生生抽了魂魄,炼入幡中。尸体面上犹带惊恐扭曲之色,死状惨不忍睹。
“魂来……魂来……”黑风上人手掐法诀,谷中阴风更盛。九面黑幡之间,三千冤魂哭嚎声起,如万鬼同泣。那些冤魂在黑幡间穿梭往复,每穿一次,魂体便淡一分,化作缕缕黑气,融入幡中。
便在此时,谷口忽然飘入一点蓝光。
蓝光渐近,现出身影——潘金莲素衣白裙,手持无字幡,肩头蓝蝶引路。身后,鲁智深、武松、蒋敬、汤隆各率百人,悄然而入。
才入谷口,鲁智深便闻到浓重血腥气,低头一看,脚下竟是成片干涸血迹,蔓延数丈。他眉头一皱,沉声道:“县君小心,此地凶煞极重。”
潘金莲不语,目光落在那些百姓尸体上。她脚步微顿,眼中闪过悲愤之色,却未停下,径直走向谷中空地。
“何人闯阵?!”黑风上人厉喝,霍然起身。
潘金莲不答,走至谷中空地,展幡于地。那幡长九尺,宽三尺,玄底如夜,白边如月。她咬破指尖,滴血于幡心空白处。
血落幡上,竟不扩散,而是化作一点朱红,如花苞初绽。紧接着,奇异之事发生——谷中飘荡的冤魂,忽然齐齐转向,望向那点朱红。
“那是……”黑风上人瞪大双眼,脸上首次露出惊骇之色。
三千冤魂,如受召唤,向着无字幡汇聚。每一魂触及幡面,便留下一点印记——或是残缺手印,或是模糊面容,或是扭曲字迹。点点印记在幡上蔓延,如星斗布空,如泪痕斑驳。
更奇的是,每有冤魂印幡,谷中便响起一声低语:
“蓟州张氏,建隆三年,被掳至此,坑杀……”
“幽州李氏,太平兴国四年,阖家殉难……”
“檀州王氏,咸平二年,守城三月,粮尽而亡……”
“云州赵氏,端拱元年,拒为奴婢,全家投井……”
“应州杨氏,至道二年,城破不降,满门尽节……”
声声泣血,字字含冤。三千印记,三千故事,在幡上交织成一幅惨烈画卷——不是绣出,是血魂自印。
潘金莲持幡之手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她咬紧嘴唇,强忍悲恸,继续飞针走线。
黑风上人惊怒交加,急摇法铃:“万魂噬心,去!”
九面黑幡震动,喷出九股黑气,化作九条黑蟒。那黑蟒粗如水桶,浑身黑鳞倒竖,张着血盆大口,口中喷出腥臭毒瘴,扑向潘金莲。
鲁智深怒吼一声,挥禅杖迎上。杖风如雷,金色佛光自杖头迸射,将三条黑蟒凌空击散。黑蟒散作黑烟,却在空中重新凝聚,又化成三条,复扑而来。
“妖孽!”鲁智深杖头一沉,金光更盛,这一次不是击散,而是将黑蟒生生砸入地下。地面炸开三个大坑,坑中黑烟翻涌,却再也凝聚不成蟒形。
武松戒刀出鞘,刀光如雪。他步法诡异,如罗汉降魔,刀锋划过,两条黑蟒应声而断。断口处,金色梵文浮现——那是他刻在刀上的《金刚经》,竟是连邪法也能克。
余下四条黑蟒已至潘金莲身前丈许。蒋敬、汤隆挥刀欲挡,黑蟒却虚化穿过刀刃,直扑幡上。
潘金莲不闪不避,只低头刺绣。她以血为线,以魂为引,针走如飞,在幡心那点朱红旁,绣出一只蓝蝶。那蓝蝶绣得极细,翅脉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出。
蝶成刹那,她肩头本命蓝蝶长鸣振翅。那鸣声清脆如磬,穿透阴风惨雾,直达九天。然后,蓝蝶化作一道流光,投入绣蝶之中。
“轰!”
绣蝶眼中迸出湛蓝光柱,直冲霄汉。光柱中,三千冤魂齐声悲啸。那悲啸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如长江大河,反向冲击九面黑幡。
“咔、咔咔……”黑幡出现裂痕,裂痕从幡角蔓延至幡心,如蛛网密布。每增一道裂痕,黑幡上的符纹便黯淡一分。九面黑幡同时颤抖,发出凄厉的哀鸣,仿佛九只垂死巨兽。
黑风上人喷出一口黑血,血液乌黑粘稠,落地便滋滋作响。他踉跄后退,骇然瞪大双眼:“你……你竟能引冤魂反噬?!”
潘金莲抬头,眼中含泪,声音却清越如磬:“魂本无辜,为汝所迫。你以邪术囚禁他们百年,今日,是还债的时候了。”
她缓缓站起,手中无字幡迎风展开。幡上三千印记,齐齐亮起微光,如三千星辰,照亮整个葬龙谷。光中,冤魂渐渐凝聚,化作三千虚影——有老翁,有妇人,有青壮,有稚童。他们原本扭曲的面容,此刻渐渐安详。
潘金莲看着他们,泪水夺眶而出:“诸位乡亲,金莲送你们,回家。”
最后一句,声传四野。三千虚影对着她,齐齐一拜。那一拜,无声无息,却比雷霆更震撼人心。然后,虚影升空,如三千流萤,融入夜空,消散于无形。
魂散,煞消。
九面黑幡“嘭”地炸裂,碎片化作满天黑屑,纷纷扬扬,落地便化为尘土。九座法坛同时崩塌,坛上符纸自燃,瞬间成灰。
黑风上人惨叫一声,七窍喷出黑血,身体如断线木偶般抽搐倒地。他临死前,眼中犹残留不可置信——横行一世,最终竟败于一个绣花女子之手。
潘金莲力竭,以幡拄地,脸色苍白如纸。肩头蓝蝶自幡中飞回,翅翼暗淡了许多,却依旧轻触她脸颊,如慰,如贺。
便在此时,蒋敬疾步上前,俯身查看冤魂消散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宽约三尺,深不见底,缝隙中传出潺潺水声。他面色一喜:“县君,暗河入口在此!”
汤隆大喝:“鲁大师,武行者,护我开凿!”
鲁智深、武松一左一右,护住汤隆。汤隆挥破山锥,猛击岩壁。那锥头螺旋纹路旋转,碎石纷飞。武松则以戒刀在壁刻《往生咒》,每一刀落下,刀锋上梵文便渗入岩壁,岩壁便软一分。鲁智深禅杖驻地,诵《金刚经》,声如洪钟,镇住地脉震荡。佛经声在谷中回荡,与暗河水声交织,仿佛天地共鸣。
不过半个时辰,“轰隆”一声,岩壁洞开,一股激流喷涌而出,如白龙出渊。水势之猛,竟将磨盘大的石块冲出数丈开外。
潜龙渊通了!
水柱冲天,瞬间淹没谷底。好在众人早有准备,沿崖壁事先铺好的绳索攀上。鲁智深将潘金莲背负在肩,大步流星,稳稳当当。武松断后,戒刀连斩,击落追上来的几股余水。
潘金莲趴在鲁智深背上,回望葬龙谷。洪水已在谷中汇成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将百年来沉积的白骨、血迹、冤屈,尽数淹没。月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宁静。
她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苏嬷嬷……他们回家了……”
翌日辰时,葬龙谷外。
耶律淳亲率两万精兵,列阵谷前。他特意选了清晨,因探马昨夜回报,谷中有异光闪烁,疑为黑风上人炼阵至关键时刻。他想趁梁山军分心之际,一举破其佯攻。
然而列阵半晌,谷中却一片寂静,连鸟鸣也无。耶律淳心中疑云渐起,正欲派人探查,忽闻谷中水声大作。
那水声初时如闷雷,继而如万马奔腾,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不好!”萧干变色,“谷中有变!元帅速退!”
话音未落,谷口洪水滔天,汹涌而出。那水势如山崩地裂,裹挟着泥沙、断木、巨石,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辽军前锋避之不及,瞬间被洪水吞没。惨叫声、马嘶声、水啸声混杂在一起,如人间地狱。
辽军阵脚大乱,前军推后军,后军挤骑兵,自相践踏。耶律淳战马被冲得立不住脚,左右亲兵死命扶持,才未被水流卷走。
溃兵中有人高呼:“谷中伏兵被淹了!黑风上人死了!梁山贼引来大水!”
一传十,十传百,辽军士气崩溃。耶律淳面如死灰,急令退军。然洪水已至,瞬间吞没前军数千人。更致命的是,洪水过后,谷口高地竟杀出一支奇兵——正是鲁智深、武松所率三百死士。
鲁智深当先冲出,禅杖挥舞如风车,一杖便将一名辽军副将连人带马砸翻。他浑身水渍,须发虬张,大喝一声:“梁山花和尚鲁智深在此!耶律小儿,纳命来!”
声如炸雷,震得辽军前排士兵耳膜生疼。武松则如虎入羊群,戒刀翻飞,所过之处,辽军如割麦般倒下。他口中犹诵《往生咒》,每一刀落,便是一声“阿弥陀佛”,杀与度,在他身上奇异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宋江大军自后掩杀。林冲、关胜、呼延灼三将如三把尖刀,各率本部精兵,刺入辽军侧翼。林冲银枪点处,枪花如雪,专挑辽将咽喉;关胜青龙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人马俱碎;呼延灼双鞭如蛟,左冲右突,无人能挡。
秦明、董平率骑兵迂回包抄。秦明狼牙棒砸在辽骑盾牌上,盾碎人飞;董平双枪如龙,连挑辽军十三员偏将,杀得辽军骑兵阵不成阵。
花荣、张清在后方箭石如雨。花荣神箭百发百中,每一箭都穿过人缝,正中辽军传令兵——他要让辽军指挥彻底瘫痪。张清飞石更妙,专打辽将手腕、脚踝,使其兵器脱手、战马失控。
辽军大溃,漫山遍野都是溃兵奔逃的身影。耶律淳在亲兵死保下,奋力杀开一条血路,逃回蓟州城。入城后清点兵马,两万精兵折损过半,仅余八千残兵。而葬龙谷一万伏兵,尽没于水。
耶律淳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尸横遍野、洪水漫过的狼藉景象,良久无言。萧干上前,低声道:“元帅,蓟州……还守得住吗?”
耶律淳没有回答。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下阕 玉田鏖兵
同日午时,玉田县。
此地位于蓟州东北百里,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更兼是辽国囤积粮草、军械的重镇,城中仓廪充实,兵库充盈。守将耶律宗霖,乃耶律淳族弟,年方三十四,生得虎背熊腰,性烈如火。他麾下三万铁骑,皆是从辽国各部族中精选的百战精锐,号称“铁林军”,曾在大漠中与阻卜人鏖战三年,未尝一败。
此刻,耶律宗霖在城头,远望南方烟尘。探马已报:梁山卢俊义部一万人,渡过桑干河,正向玉田逼近。
耶律宗霖冷笑一声:“卢俊义?不过一商贾出身,仗着些枪棒功夫,也敢犯我玉田?”
他转身,对城头诸将道:“传令:留五千守城,余者出城列阵。本帅要阵斩玉麒麟,扬我大辽军威!”
副将耶律术哲急谏:“将军不可!卢俊义虽商贾,然其枪法冠绝,梁山军中号称‘河北三绝’之一。更兼其麾下有燕青、时迁等异人相助。当据城死守,以坚城深壕消耗其锐气,待蓟州援军……”
“援军?”耶律宗霖嗤笑,“宋江正攻蓟州,我兄那里压力更大,哪来援军?我三万铁骑,皆是百战精锐,惧他一万步卒?你若胆怯,便留守城中,看本帅如何破敌!”
言罢,他披甲绰枪。那枪名“鎏金镋”,长一丈二尺,重六十二斤,镋头九曲,镶金嵌银,挥舞时金光闪耀,如天神降世。他翻身上马,城门洞开,率两万五千铁林军如潮涌出。
辽军列成“锋矢阵”,以耶律宗霖为矢尖,两万五千铁骑分列左右两翼,呈雁翅展开。战马嘶鸣,甲胄铿锵,旌旗猎猎,遮天蔽日。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凛冽寒光,远远望去,如一片钢铁海洋。
对面,卢俊义率一万梁山军,背依桑干河列阵。阵型奇特——前排是重盾长枪,盾高八尺,厚三寸,枪长一丈二,寒光闪闪;中排是弓弩手,弩机已张,箭矢在弦;后排竟是……绣娘?
百名绣娘,各持绣绷,绷上已绣好阵图。她们是潘金莲留守蓟州大营前训练出的“绣阵营”,皆是从梁山随军而来的巧手女子。为首者,正是春草——她已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绣艺尽得潘金莲真传,更兼心思灵巧,已能独当一面。
春草绷上绣的,是一幅《九宫迷踪图》。图中以金线绣九宫格,银线绣河川道路,朱线绣兵士,黑线绣敌方。奇妙的是,图中朱线随辽军移动而缓缓变化——辽军每动一步,图中便多一道黑线轨迹。
燕青在卢俊义身侧,低声禀报:“主人,春草以绣魂之法,已将辽军阵型变化悉数映于图中。耶律宗霖性急,必直冲中军。可布‘九宫迷踪阵’,以绣阵为眼,乱其方位。待其晕头转向,再出奇兵袭其后。”
卢俊义点头。他骑一匹火炭赤龙驹,手提丈二玉麒麟枪,枪身通体雪白,唯枪尖一点朱红。那枪是他的成名兵器,重五十四斤,却在他手中如灯草般轻巧。他望着对面辽军阵中那面“耶律”大纛,眼中精光一闪。
“擂鼓!”卢俊义玉麒麟枪一举。
“咚!咚!咚!”军中牛皮大鼓轰鸣,声震四野。
梁山军忽然散开,如莲花绽放。重盾兵移形换位,弓弩手穿插其间,旗手摇旗变幻。绣娘们则稳坐阵心,飞针走线——她们绣的不是花鸟,是辽军骑兵冲阵的轨迹!每有一队辽骑冲来,绣娘便以针线绣出其路线,针走线引,阵中旗帜便随之移动,如活了一般。
耶律宗霖率铁骑冲阵。他鎏金镋一举,两万五千铁骑齐齐发喊,如潮水般涌向梁山军阵。
初时,辽军势如破竹,连破三重盾阵。耶律宗霖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鎏金镋挥舞如轮,磕飞数面盾牌,挑翻十余名梁山士卒。辽军士气大振,发喊冲锋。
然而深入百步后,诡异之事发生。
耶律宗霖明明看见中军帅旗在前方百步,可冲杀半晌,帅旗依然在前方百步。四周景物变得模糊相似——左边是桑干河,右边是杨树林,前方是帅旗,后方是城门。可无论往哪个方向冲,景物始终不变。
“妖阵!”耶律宗霖怒吼,“放箭!射那些绣娘!”
辽军箭雨倾泻。铁林军弓马娴熟,箭矢密如飞蝗,遮天蔽日。
然绣娘们身前,早有特制藤牌护卫。那些藤牌以紫藤编成,坚韧异常,箭矢射入藤条缝隙,如泥牛入海。更奇的是,箭矢近身三尺,便被无形之力荡开——是绣绷上阵图散发的微弱灵气,与梁山军整体气息相连,形成的护障。
春草坐在阵心,手中金针不停。她额上已沁出汗珠,却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分神。绷上绣图,九宫格中黑线越来越密,代表着辽军在其中迷了路。她忽然开口:“燕青哥哥,左路第三旗,放行!”
燕青在她身侧护卫,闻言立即挥旗。左路第三面旗帜忽然移开,露出一个缺口。一队辽骑以为找到了出路,蜂拥而入,结果入了死路,被两侧弓弩手近距离攒射,惨叫倒地。
“右路第七旗,合拢!”春草又道。
右路旗帜移动,将另一队辽骑困在狭小空间内。重盾兵上前,长枪齐刺,连人带马搠翻。
辽军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如撞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耶律宗霖吼得嗓子都哑了,却毫无用处。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春草手中金针忽然一颤。她低头,见绣图中九宫格中心,一点黑线最浓——那是耶律宗霖所在!
“时机到了。”她抬头,望向卢俊义。
卢俊义眼中精光一闪,玉麒麟枪指天:“燕青!”
“在!”
“率‘无影营’,袭其粮道!”
“得令!”
燕青率时迁、白胜及五百轻骑,从阵后绕出。这五百轻骑皆是精挑细选的健卒,马衔枚,蹄裹布,行动如鬼魅。他们避开辽军正面,沿桑干河河岸迂回,直插辽军后阵。
辽军后阵,玉田城粮车正源源运出。耶律宗霖出城前,下令将城中粮草运出一半,供大军阵前补给。此刻,粮车已在后方排成数里长队,由三千押粮兵护卫。
时迁如狸猫般窜上第一辆粮车。他手中火折一晃,粮车轰然起火。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苗窜起数丈高,浓烟滚滚。
白胜运起口技绝活,摹拟辽军传令兵声音,嘶声高喊:“粮车遇袭!速救!粮车遇袭!”声音在辽军中传播,与真的传令声毫无二致。
押粮辽军大乱,纷纷回救。救火的救火,追敌的追敌,阵型彻底崩溃。燕青趁乱率军突入,手中弩箭连发,箭无虚发。五百轻骑如五百条游龙,在粮车之间穿梭,火把乱掷,连焚粮车三百辆。
火光冲天,玉田城头可见。城中守军望见火光,惊慌失措,也不知来了多少敌军,竟不敢出城救援。
耶律宗霖在后阵见粮车被焚,肝胆俱裂。那些粮草是玉田半年积蓄,更是整个辽国南京道的军需命脉。他嘶声大吼:“回师!救粮!”
军令一下,原本就混乱的阵型更加混乱。士兵们不知所措,有的向前冲,有的向后退,人马相撞,旗鼓错杂。梁山军趁势反击,重盾兵推进,弓弩手攒射,杀得辽军哭爹喊娘。
耶律宗霖怒极,也顾不得指挥大军,挺镋直取卢俊义。他心想:只要阵斩卢俊义,梁山军必然溃散!
二马相交,鎏金镋对玉麒麟枪,战在一处。耶律宗霖力大,镋沉势猛,每一镋砸下,都有开碑裂石之力。卢俊义却并不与他硬碰,玉麒麟枪如游龙戏珠,粘、缠、崩、点,将鎏金镋的力道一一化解。
战至五十合,不分胜负。耶律宗霖越战越急,额头青筋暴起,出招愈发凶猛。卢俊义却面色如常,枪法依旧从容。
正酣战间,燕青已焚尽粮车,自后杀来。他见耶律宗霖正与卢俊义缠斗,便摘弓搭箭,瞄了瞄,一箭射出。
那一箭不取人,取马。
箭矢正中耶律宗霖坐骑马眼。战马悲嘶一声,前蹄人立,将耶律宗霖甩落马下。
耶律宗霖重重摔在地上,鎏金镋脱手。他挣扎欲起,卢俊义枪如电闪,已抵在他咽喉前。
“且慢!”
一个清越声音响起。卢俊义枪尖停在耶律宗霖喉前半寸,抬眼望去,但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素衣白裙,肩头蓝蝶,正是潘金莲。
她连夜从蓟州大营赶来,面上犹带倦色,眼神却坚定如磐。
“潘县君?”卢俊义一怔,“你如何至此?”
潘金莲驰至近前,翻身下马。她走到耶律宗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耶律宗霖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金莲不杀将军。”潘金莲从怀中取出一方血帕,正是昨夜所绣无字幡的一角。那帕上血痕斑驳,三千冤魂印记虽已消散大半,却仍能看出当日惨烈。
“此帕上,曾印有三千蓟州冤魂之印。”潘金莲将血帕展开,“他们与将军一样,也曾有父母妻儿,也曾想保家卫国。然胡汉相争百年,死的多是百姓。将军今日若死,玉田三万辽军,城中十万百姓,又将添多少新魂?”
她顿了顿,声音转沉:“葬龙谷中,金莲亲见辽国国师黑风上人以百姓活祭炼阵。谷口尸横数十,皆是城中老弱,死前面目扭曲,死不瞑目。将军,这难道是您想要的大辽?”
耶律宗霖面色一变:“黑风上人……用百姓活祭?”
“将军不知?”潘金莲直视他的眼睛,“耶律淳下令征城中老弱五百,送入葬龙谷。金莲昨夜亲眼所见,已有数十人遇害。”
耶律宗霖沉默。他虽性烈,却非无情之人。这些年来,见多了战场惨状,心中岂无波澜?而黑风上人以百姓活祭一事,他确实不知。
潘金莲又道:“梁山起兵,非为灭辽,是为‘替天行道’。天道何在?在止戈,在安民,在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胡汉可共处,天下可太平。将军若降,金莲保你与部下性命,更奏请朝廷,许辽民自治,汉胡通商,永罢刀兵。”
她缓缓蹲下身,与耶律宗霖平视:“将军,您战死容易,一刀一枪而已。可您死后,玉田三万儿郎,城中十万百姓,又将如何?是战是降,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字字如钟,敲在耶律宗霖心头。
他抬头,望向玉田城——城中炊烟袅袅,那是十万百姓的生息。又望向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是他的三万弟兄的亡魂。最后,他望向那方血帕——帕上印记斑斑,如泣如诉。
良久,他长叹一声,眼中戾气渐渐消散。他弃镋于地,单膝跪倒,声音嘶哑:“耶律宗霖……愿降。”
“将军请起。”潘金莲扶起他,转身对卢俊义道,“卢员外,可整军入城,秋毫无犯。更开辽军府库,一半犒军,一半赈民。汉胡一体,皆我同胞。”
卢俊义肃然,抱枪施礼:“卢某领命。”
是日,玉田不战而下。
三万辽军,半数愿降者编入义从,梁山军待之一视同仁;半数愿归者发给路费,准其北还。城中十万百姓,见梁山军果然不杀不抢,反开仓放粮,救济饥寒,皆焚香叩拜,夹道高呼“王师”。
当夜,玉田县衙。
潘金莲独立院中,仰头望月。肩上蓝蝶静静停栖,翅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蓝辉。她轻抚蝶翅,喃喃道:
“苏嬷嬷,您看见了吗?蓟州冤魂已度,玉田生灵得全。这条路,金莲会走下去……直到这天下,再无战乱,再无冤魂。”
蝶须轻颤,如应如答。
春草从身后走来,端着一碗热汤:“师父,您三日未好好进食了。先喝碗汤吧。”
潘金莲接过,却未饮,只望着春草。今日阵中,这丫头独当一面,指挥“绣阵营”困住辽军精锐,功不可没。她伸手,替春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春草,你长大了。”
春草眼眶一红:“都是师父教得好。”
“不。”潘金莲摇头,“是你自己争气。苏嬷嬷当年教我时曾说:绣魂一道,不在针法,在心。你今日阵中,心定如磐,针走龙蛇,嬷嬷若在天有灵,必也欣慰。”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月色下的玉田城。远处传来百姓的欢歌,将士的篝火,以及桑干河潺潺的水声。这北疆的夜,第一次如此安宁。
而在百里之外的蓟州城,耶律淳独立城头,望着城外梁山军的营火,久久无言。他的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箭书——正是耶律宗霖的劝降信。
夜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耶律淳闭上眼,喃喃道:“宗霖也降了……”
他身后,萧干轻声道:“元帅,该做决断了。”
耶律淳没有回答。月亮缓缓移入云层,蓟州城笼罩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毕竟不知蓟州能否不战而下,耶律淳是战是降,梁山军北伐大业最终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