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道低吼滚过山脊,似沉雷低鸣。
这不是狂欢呐喊,是积压到极致的战意,如同地底岩浆,只待一剑破晓,便要焚尽九天。
骊山之巅,狂风骤然凝滞。
三千具符文甲胄之下,人人肌肉紧绷。战靴狠狠踏落,坚硬花岗岩应声裂开细密纹路,咔咔声响连成一片。
磅礴气息自众人脚底升腾,勾连骊山地脉,共振九州气运。整座大山微微震颤,地底传来绵长嗡鸣。
嬴政独立阵前,玄色罩甲在静风中纹丝不动。
他右手虚托胸前,并无实体长剑显现。唯有一点金红烈芒跃动,似初生朝阳。光团中央,一柄古朴剑影缓缓盘旋、凝形。
阿青立在他身侧后半步,一身素衣淡然。
往日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流转两道银白灵光,细如发丝。在她眼中,朗朗天穹不再空无一物,纵横交错的线条、明暗浮沉的光点铺展全境。那是天界壁垒、人间法则交织的空间褶皱,是层层禁制,也是天道运转最薄弱的缝隙。
她唇瓣轻动,一串串常人无法解读的坐标与律动,直入嬴政心神,借人皇印玺精准传递。
“坐标锁定,法则最弱一瞬,三息之后。”阿青话音空灵,带着几分急促。
嬴政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吞尽山巅云雾,纳下九州厚土,收拢三千将士的铁血意志,就连远方彭城英灵碑汇聚的万民愿力,也尽数归入身躯。
胸前金红光芒猛地向内坍缩。
下一刻,没有巨响,只有实质化的能量冲击波轰然扩散。
金红愿力混着地脉元气,化作奔腾洪流,自脚下逆冲苍穹,尽数灌入那一点剑芒之中。
光芒轰然暴涨,化作数丈大小的金红烈日。剑形彻底凝实,清越龙吟直透神魂,响彻天地。
人皇剑,现世开刃。
剑身三尺七寸,并非凡铁光泽,无数符文与山河虚影流转其上,泛着暗金流光。剑格篆刻简化人皇印纹路,剑脊一道血槽,被熔岩般的金红光晕填满,缓缓流淌。
锋芒所向,虚空不堪重压,裂开道道漆黑细痕。
“动手!”阿青低喝。
嬴政眼底厉芒乍现。筹谋、隐忍、怒火、壮志,所有心绪尽数灌注剑身。
他双手虚握剑柄,将高悬头顶的人皇剑,狠狠劈落。
剑锋不斩有形天地,直刺阿青锁定的那处空间褶皱。
不见漫天剑气,仅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红光线,破空而入,扎进虚空深处。
刹那间,万物死寂。
骊山将士、阿青,人人屏息凝神。
下一瞬——
咔嚓——
脆响炸裂,似琉璃崩碎,又如天地哀鸣。
一道巨型裂口硬生生被撕开,边缘翻涌紫色电光与狂暴混沌气流,形态扭曲怪异。
裂口从数丈之宽,转瞬蔓延至百丈、千丈。
通道之内光影错乱,空间乱流呼啸嘶吼,宛若亿万冤魂悲鸣。细碎的法则碎片如利刃四下飞射,切割一切闯入之物。
透过混乱光幕,远方隐约浮现巍峨门楼,仙雾缭绕,瑞气升腾,正是南天门虚影。
可门户前方,浓黑灰雾翻涌不休。雾中雷光隐现,一股冰冷死寂的毁灭气息牢牢锁定下方骊山,锁定持剑的嬴政。
陷阱,早已布下。
嬴政面色微微泛白。方才一剑,几乎抽干临时汇聚的地脉元气与人族愿力。但他目光愈发明亮,寒芒逼人。
人皇剑遥指动荡不休的空间裂口,声音冷如寒冰。
“石敢当,破阵!”
“吼!”
狂暴鬼啸应声而起。
一道黑光自阵中冲天而起,石敢当魁梧身躯凌空显现。周身鬼气蒸腾,凝出玄甲虚影,手中巨斧寒光森冷,斧上旧血仿佛复苏,战意滔天。
“弟兄们,随俺开路,护陛下登天!”
不等通道稳固,石敢当化作黑色流星,带着数十名精锐鬼卒,一头扎进电光乱舞的裂口。
砰砰爆响接连不断。
空间乱流化作万千透明锋刃,瞬间绞杀而来。天道法则形成无形重压,不断侵蚀消融鬼体。
石敢当怒喝连连,巨斧舞成黑色风暴,劈碎迎面而来的乱流与法则碎片。身后鬼卒迅速结阵,共承攻势。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鬼卒被乱流撕扯得魂体残缺,或是遭法则反噬,魂光黯淡。可无人后退半步,以魂躯为盾,以战斧为刃,在绝境里硬生生踏出一条短暂的安全通路。
石敢当身上裂开蛛网般细纹,如同将碎的瓷片,眼窝中幽绿鬼火也暗淡不少。他却仰头狂笑:“痛快!天界宵小,你石爷爷来了!”
“全军进发!”
嬴政目不斜视,人皇剑向前直指,金红剑光稳稳托住摇摇欲坠、即将闭合的空间裂口。“随朕,杀入天界!”
“杀——!!”
三千压抑许久的怒吼轰然爆发,震得群山摇颤。
嬴政身先士卒,玄衣裹着金红光流,率先冲入通道。
三千人道战军紧随其后,化作一股一往无前的人道洪流,踏着鬼卒用性命换来的通路,投身凶险未知的九天之上。
通道之内,五感颠倒。
耳边是乱流尖啸、法则轰鸣,眼前混沌光流飞速掠逝。身躯被巨大力量撕扯挤压,甲胄符文全力闪烁,死死抵挡侵蚀。
无人胆怯退缩。前方那道金红身影,便是所有人的信念与方向。
骊山高台之上,王翦按剑伫立。山风吹乱他花白须发,老将眼眶通红,热泪滚落。
目光紧紧追着那道渐渐被混沌吞没的洪流,直至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裂口深处。
空间屏障剧烈震颤,裂痕边缘电光狂舞,开始急速愈合。
王翦跨步上前,甲叶相撞铿锵作响。他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而后深深躬身,一揖到底。
脊背弯如长弓,额头几乎贴住冰冷岩石。
“陛下!”
“旗开得胜!”
嘶哑嘶吼穿透山风,撞在不断闭合的屏障上,发出沉闷回响,随即消散无踪。
裂口彻底合拢。
骊山之巅重归寂静,唯有长风依旧,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举兵伐天,从未发生。
王翦维持揖礼的姿态,久久未曾起身。
空间通道里颠倒错乱的眩晕感,骤然消散。
双脚踏上实地。
只是……脚下触感并非凡间山石泥土,而是一片微凉、质地如玉的奇异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腻的仙雾,吸入肺腑,非但不觉舒畅,反倒隐隐让人意志昏沉。
周遭不再有狂暴乱流,放眼望去,四周矗立着一根根数十丈粗细的白玉柱,柱身缠绕七彩云纹,流转道道柔和灵光。
三千将士整齐落地,迅速列阵。符文甲胄光芒收敛,人人紧握兵刃,神色警惕。
嬴政收剑而立,人皇剑悬于身侧,金红剑光内敛,默默运转人皇之力,抵御周遭诡异气息。
阿青站在他身旁,银白灵光再度亮起,扫视四方。
石敢当带着残存的鬼卒落在阵前,巨斧横握,身上裂纹还在隐隐蠕动修复。他抬眼望向远方,粗眉猛地一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千步之外,灰黑色迷雾彻底散去。
南天门雄姿,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门楼高耸入云,通体由天外神金与暖玉构筑,牌匾之上“南天门”三个古字熠熠生辉,道韵流转。天门两侧,天兵列队而立,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杀气森然。
而在天门之下,迷雾散尽的空地上,并非只有守门天兵。
数十道身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周身仙光万丈。为首数人,面容淡漠,眼神居高临下,宛如看待蝼蚁一般,注视着这支闯入天界的人族大军。
正中一人,白衣胜雪,手持拂尘,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笑意,声音传遍整片天地。
“区区下界凡人,也敢持兵犯阙,剑指天门?”
“嬴政,还有你麾下这群亡命之徒……倒是好大的胆子。”
“本座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