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
“喂?”一个声音,很年轻,很疲惫。
“你是谁?”我问。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是宋知远?”
“是。”
“你终于打过来了。”对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我叫何遇。计算机系的。你应该……住在我以前的宿舍里。”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何遇?你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没了’的人,对吗?”他苦笑了一声,“对,就是我。但我没死。或者说,我死了,但没完全死。”
“你在说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你能来一趟老图书馆吗?三楼,古籍特藏室。我在这儿等你。记住,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带上那本书。”
“那本书?《镜渊市地方志》?”
“对。那是钥匙。”
电话挂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去?不去?理智告诉我应该报警,应该把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但直觉告诉我,报警没用,这件事不是警察能解决的。
而且,我真的想知道真相。
关于那座老图书馆,关于那本地方志,关于何遇,关于我自己——为什么我会住在一个“死人”的宿舍里,为什么我会借一本我从未碰过的书,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个没有眼睛的管理员。
我深吸一口气,回宿舍拿了那本地方志,再次走向老图书馆。
这次,我做好了准备。
我带了一把折叠刀,一个强光手电,还有充电宝和数据线——万一被困,手机得有电。我还穿了件厚外套,因为老馆里冷得要命,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
下午两点,我再次站在老图书馆门口。
门还是开着的,和我昨天来时一样。走廊里依然昏暗,但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上了三楼。
古籍特藏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一个人坐在长桌前。
是个年轻人,和我差不多大,瘦削,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他说,“坐。”
我认出这张脸。在周老师的文件里,我看到过何遇的照片。就是这个人。
但我没见过活的何遇。我只见过他留在床头柜里的那本旧教材,还有那些藏在抽屉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你是何遇?”我在他对面坐下,保持警惕。
“是。”他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谢谢你接电话。我以为你不会打过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学校说你自杀了,但你明明——”
“明明还活着?”他打断我,“对,我还活着。但我也不算是活着。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我尽量简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去年十一月,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咱们学校的老图书馆,在建新馆之前,一直是主图书馆。但这栋楼的历史比学校还早,解放前就有了,最早是座藏书楼,后来改成图书馆。据说在特殊时期,这里被征用过一段时间,存放了一些……敏感资料。”
“什么敏感资料?”
“就是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东西。一些实验记录,一些人事档案,还有一些……规则。”
“规则?”
“对。这座图书馆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是写在墙上的那种,是刻在建筑里的。一共有九条。前八条都写在了一本手册里,由历任馆长保管。但第九条规则,从来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只知道它是最重要的一条,也是最危险的一条。”
何遇看着我:“我花了两个月,翻遍了老馆的所有档案,终于找到了关于第九条规则的线索。它被记载在一本地方志里——《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就是你手上这本。”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所以,你当初借了这本书?”
“不是我借的。”何遇摇头,“是我偷的。我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借阅,因为一旦登记,就会被系统记录,就会触发某些东西。所以我趁管理员不注意,把它拿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研究这本书。我发现它的页码有问题,看起来是连续的,但实际上缺了好几页。那些缺失的页码,就是被刻意隐藏的内容。我用各种方法试图复原那些内容,但都没成功。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暗淡。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催还短信。”
我的心一紧。
“和我的那条一样?”
“一模一样。”何遇说,“逾期多少天,催还,然后是警告。我也接到了那个私人号码的电话,对方让我别还书。但当时我已经被吓到了,想着赶紧还回去就没事了。于是我把书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
他苦笑:“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认为我死了。我的学籍被注销,档案被封存,宿舍被清空,所有人都被告知我自杀了。但我的意识还活着,被困在这个图书馆里,成了一个……游魂。”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违反了第九条规则。”何遇说,“第九条规则的内容是:凡借阅《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归还,且归还时必须保证书中内容完整。但我归还的时候,书里缺的那几页已经被我撕下来了。我破坏了规则。”
“那几页在哪里?”
何遇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在我身上。我一直带着它们,不敢还给任何人。因为它们一旦落入某些人手里,就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我凑过去看,开头第一行写着:
“第九条规则:图书馆存在的意义,不是保存知识,而是埋葬秘密。凡触碰秘密者,将成为秘密的一部分。”
下面是一些更小的字,记录着一些事件。我快速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1967年,第一批档案封存”,“1978年,第三次事故,三人失踪”,“1995年,馆长更替,旧档销毁”……
“这些都是这座图书馆的历史。”何遇说,“每一次事故,每一次失踪,都和这本书有关。凡是借阅过这本书的人,要么消失,要么死亡,要么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那我呢?”我问,“我也收到了催还短信,我也进入了流程。我现在还来得及吗?”
何遇看着我,表情严肃:“来得及,但有条件。你必须按照正确的流程还书,不能有任何差错。一旦出错,你就会步我的后尘。”
“正确的流程是什么?”
“首先,你要找到真正的管理员。不是你在楼道里看到的那个灰衣人,那是赝品,是这座建筑的防御机制,专门用来对付违规者的。真正的管理员另有其人。”
“是谁?”
“馆长。”何遇说,“老图书馆的馆长。他已经退休了,但还住在学校里。只有他有权限解除借阅记录,只有他能让你安全地把书还回去。”
“馆长叫什么?住哪里?”
“姓沈,叫沈伯钧。退休前是历史系的教授,兼管图书馆。他住在教职工家属区,十六号楼,二单元,301。”
我记下地址。
“还有一件事。”何遇说,“你去找沈馆长的时候,可能会遇到阻碍。那些人不希望第九条规则被公开,他们会想方设法阻止你。如果你遇到了危险,就打开这本书的第137页。那页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当然,是灵魂状态的联系方式。”
“灵魂状态?”
“对。我现在处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可以通过特定的方式与你沟通。你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默念三遍我的名字,就能在梦里见到我。”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我点点头,把那几页纸还给他,把地方志装进包里。
“那我走了。”
“小心。”何遇说,“记住,别相信任何自称管理员的人。包括我。”
我一愣:“你也包括在内?”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对,也包括我。毕竟,我也是从这座图书馆里走出去的‘东西’。谁知道我现在还算不算人呢?”
我离开了老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街道、树木、行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我按照何遇给的地址,找到了教职工家属区。十六号楼,二单元,301。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陈旧,到处是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干了,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
“沈馆长?”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