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凌乱,像是有人刚起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
是《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
和我包里那本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怎么会有两本?何遇不是说只有一本吗?
我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借阅卡上写着名字:“沈伯钧”,借阅日期是今年三月。
也就是说,沈馆长也借过这本书。
而且他没有还。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
“亲爱的读者,您借阅的《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已逾期218天。请立即归还。逾期超过220天将触发终极催还流程。届时,图书馆将派遣专员上门回收。后果自负。”
218天?昨天不是217吗?
等等。
我算了一下。昨天是周三,今天是周四。确实过了一天。
但如果我是昨天才收到第一条催还短信,那说明我的逾期是从昨天才开始计算的。但短信上写的是“逾期218天”,也就是说,在我收到第一条短信之前,这本书就已经逾期了200多天。
可我明明是昨天才第一次听说这本书。
除非……我借这本书的时间,比我知道的时间要早得多。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我真的借过这本书,只是我忘记了。就像我忘记了自己已经搬过宿舍,忘记了自己的室友已经换了人,忘记了我住在一间“死人”住过的房间里。
有什么东西在篡改我的记忆。
我退出沈馆长的家,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我掏出手机,翻到何遇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拨了那个匿名号码,就是之前给我发短信的那个。也关机。
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决定再去一趟老图书馆。
这次,我走的是后门。后门通向一个狭窄的院子,堆满了废旧桌椅和杂物。院子里有一扇小门,应该是工作人员通道。我试着推了推,锁着。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撬了几下。锁是老式的,不太结实,很快就开了。
我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走廊,两侧是房间。我挨个看过去,有办公室,有储藏室,还有一个房间,门上挂着牌子:“档案室”。
我推门进去。
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夹。我随手抽出一个,翻开。
是学生档案。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照片,成绩,奖惩情况。我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何遇。
档案上写着:“何遇,男,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2022级。2023年11月,因心理健康原因休学。备注:该生曾多次出入老图书馆古籍特藏室,有私自取阅馆藏文献的行为,已做批评教育处理。”
休学?不是自杀?
我继续往下翻。在何遇的档案之后,隔了几页,我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宋知远。
我的档案。
上面写着:“宋知远,男,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2022级。2023年12月,因学业压力过大,申请调整宿舍。备注:该生近期行为异常,有多次深夜前往老图书馆的记录,建议关注。”
深夜前往老图书馆?
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我放下档案,继续翻找。在一个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锁很新,和其他柜子不一样。我用刀撬了几下,撬不开。
我四处看了看,在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一串钥匙。试了几把,有一把正好能打开那个柜子。
柜子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很薄。我拿出来,翻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第九条规则实施细则。第一条:凡借阅《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者,自动进入特殊借阅流程。第二条:特殊借阅流程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发送催还通知,限时72小时归还。第二阶段,若逾期未还,启动记忆清除程序,借阅者将逐步丧失与图书相关的记忆。第三阶段,若逾期超过220天,启动终极催还程序,派遣专员上门回收。回收完成后,借阅者将被彻底抹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记忆清除程序一旦启动,不可逆转。借阅者将在不知不觉中遗忘一切,直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借阅过这本书。此时,催还通知将继续发送,但借阅者将无法理解通知内容,也无法做出有效回应。此为本流程设计的精妙之处。”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所以,我真的借过那本书。只是我忘记了。我忘记了借书这件事,忘记了去过老图书馆,忘记了所有和这本书有关的记忆。如果不是那条催还短信提醒了我,我可能永远不会想起来。
而何遇的情况比我更严重。他不仅借了书,还撕掉了书中的关键页面,破坏了规则。所以他被彻底抹除了——不是死亡,是抹除。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他,他的存在被从这个世界里删除了。只有我,因为住在他曾经的宿舍里,接触到了一些残留的痕迹,才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问题来了:如果记忆清除程序不可逆转,那我是怎么收到催还短信的?按道理,我应该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根本看不懂短信在说什么。
除非……有人干预了这个程序。
我想到那个匿名号码,那个给我发短信、让我别去图书馆的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还有何遇,他明明已经被抹除了,为什么还能以“灵魂状态”存在于图书馆里?为什么还能给我打电话?
这里面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我决定去找沈馆长。他是退休馆长,应该知道更多内幕。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离开档案室,准备从后门出去。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了。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
是那个灰衣管理员。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档案室的门。
他的眼眶里依然是空洞的,黑漆漆的。但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书带来了吗?该还了。”
我心跳加速,握紧了折叠刀。
“我不是来还书的。”我说。
“哦?”他歪了歪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找真相。”
他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真相?”他说,“你以为真相是什么?一本书里记载的几句话?一个退休老头的几句证词?你太天真了。这座图书馆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你告诉我,秘密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这座图书馆,是一座监狱。”
“监狱?”
“对。监狱。关押的不是人,是知识。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知识,那些会颠覆一切的知识,都被锁在这里。每一本书都是一个牢笼,每一个字都是一道枷锁。而我们这些管理员,就是狱卒。”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上的那本书,是最危险的囚犯之一。它里面记载的内容,足以摧毁这座城市的根基。所以你明白了吗?你不能还书,也不能不还书。无论你怎么做,都会陷入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
他歪着头,像是在思考。然后他说:“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成为新的管理员。这样,你就可以合法地持有这本书,而不受规则的约束。”
“成为管理员?怎么做?”
“很简单。”他说,“杀了现在的管理员。”
我愣住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他说,“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上一任管理员死了,下一任就会自动产生。如果你杀了现任管理员,你就会成为新的管理员。届时,所有的规则对你都将失效。”
“现任管理员是谁?”
“沈伯钧。”他说,“就是你要找的那个退休馆长。”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记忆清除程序启动后,还能收到催还短信的人。这说明你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你有资格成为管理员。”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和何遇一样。被抹除,被遗忘,成为这座图书馆的又一个幽灵。”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选择吧,宋知远。加入我们,或者消失。”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又长又黄,像鸟爪。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选择第三个选项。”
“什么?”
“我选择毁掉这座图书馆。”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毁掉?你凭什么?凭你手里那把折叠刀?凭你那点可怜的编程知识?你什么都做不到。”
“那可不一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应用。这是我昨天晚上连夜写的,一个简单的病毒程序。它可以入侵图书馆的中央控制系统,破坏所有电子锁和防火系统。
“你知道这座图书馆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我说,“它太依赖科技了。所有的安保系统,所有的监控设备,所有的电子锁,都连接到一个中央服务器。只要攻破那个服务器,整栋楼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我按下启动键。